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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綦登基以来，勤政励治，是我所见过最勤勉的君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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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白他的心思，即便有禅位诏书，有宋怀恩逼宫替罪，他仍忌惮天下悠悠众口，不愿被世人视为窃位弑君的枭雄，因而越发勤勉治国，仁厚为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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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取百姓的称颂容易，换取文人士子的认同却是最难。那些落魄士人，总是对他“兴寒族，废门庭”的作为耿耿于怀，挑不出他治国的弊端，便私下非议他偏宠薄嗣，总要给他抹上些污名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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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在世人眼里，我是专擅宫闱，善妒失德的皇后，霸占君王的恩宠，扩张外戚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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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有萧綦和我懂得，我们只是在守护一个彼此忠贞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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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对萧綦而言，也是在弥补无穷无尽的悔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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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见皇上。”殿前侍从陡然跪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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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竟然没有宣驾，不知萧綦何时已踱入含章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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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朝会，他总不爱穿明黄龙袍，仍如旧时一般，长年穿着玄色广袖的简素服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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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不减他风华清峻，气度越发雍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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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一眼跪在地上的史官，眉心微蹙，拂袖令左右都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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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无奈地摇头一笑，向来什么事都瞒不过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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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悍妒，我知道就好，用不着写给后人看。”他俯下身来，在我耳边低语。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瞬时令我红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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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轻轻揽住我肩头，亦不再多説，彼此心意早已贯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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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他归来之日病倒，昏迷中，太医已向他宣告了最坏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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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久之后，阿越对我説，她与孩子一起被接回宫中，却看见萧綦痴痴坐在榻边，守着昏睡中的我，满脸都是泪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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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终于明白，为何那日一觉醒来，看见他仿佛一夕之间老去了十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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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医説我伤病缠身，又受生育之累，忧思之苦，终至油尽灯枯，只怕已过不了這个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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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羡慕哥哥和采薇。即便命运弄人，让他们咫尺天涯，可终究给了他们后半生的漫长时光，让他们彼此守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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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和萧綦辛苦走到今天，得来了一切，却不给我们时间相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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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綦从不曾在我面前流露过半分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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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嗤笑御医的危言耸听，让我觉得一切都不足为虑，每天只是微笑着哄我服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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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我做过的事情，他不再追问；我想保护的人，他不再伤害；我想要的一切，他都双手奉送到我面前；我的每一个心愿，他都竭尽所能去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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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亦任性地享受着他的宠溺，坦然背负起悍妒之名，固执守护着最初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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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答应过有生之年决不另娶，這是他许给我的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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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要后世非议他的私德，他应该是让万世景仰的帝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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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就让史官的笔，将一切恶名归咎于我，由我来背负這不贤的恶名，而不许任何人破坏我们的誓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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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去冬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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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至，万物欣欣，天地锦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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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医説我活不过上一个冬天，可此刻，我依然坐在含章殿外的花树下，看着沁之欢畅地奔跑在绿茵浅浅的苑子里，放飞纸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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潇潇拍着小手，咯咯笑着，蹒跚去扑那天上的纸鸢。澈儿仰着头，看那纸鸢也看得出神，在我膝上咿咿呀呀説着我们听不懂的话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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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鸢扎成一只惟妙惟肖的雄鹰，盘旋于宫墙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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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哥哥从万里之外送来的纸鸢，他还记得每年四月，要为我扎一只纸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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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的“美人鸢”，不知今年又会扎给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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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纸鸢，还有采薇送来的梅花，那奇异的花朵形似梅花，两色相间，紫白交替，有花无叶，生长在塞外苦寒之地，永不褪色，永不凋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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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綦説，北境已渐渐安定，哥哥很快可以抽身归来，入京探视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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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的时候，姑姑以高龄寿终，安然薨逝于长乐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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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哥哥未能赶回来，见上姑姑最后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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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爹至今游历世外，杳无音讯，民间甚至传説他遁入仙山修行，已经羽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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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自恍惚间，被沁之欢悦的呼喊打断，“父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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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眸见萧綦徐步而来，身后跟着英姿挺秀的小禾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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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之的脸上透出粉嫩红晕，鼻尖渗出晶亮汗珠，故意侧过身，装作对小禾将军视而不见，却举起手中纸鸢，笑问萧綦道，“父皇会做纸鸢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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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綦微怔，“這个，朕……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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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轻笑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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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禾亦低下头去，唇角深深勾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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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皇好笨！母后，让父皇学做一只纸鸢给你吧……”沁之促狭的笑容里有着超乎她年纪的敏感早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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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綦啼笑皆非地瞪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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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向小禾，扬眉轻笑，“不如让小禾做一只送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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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后！”沁之满脸通红，看小禾一眼，转身便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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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不去侍侯着公主。”萧綦板起脸来吩咐小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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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小禾转身一走，他亦低低笑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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潇潇挨过来，蹭着他衣角，笑着向他伸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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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綦忙俯身将那玉雪般的小人儿抱在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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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过树梢，吹动满树粉白透红的花瓣，纷纷扬扬，飘落我一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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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仰起头，深嗅风中微甜的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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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动。”萧綦忽然柔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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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倾身俯过来，专注看我，黑眸深处映出我的容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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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妩，你是不是花中变来的妖精？”他伸手拈去我眉心沾落的一片花瓣，“竟然不会老，总还是這般美，我却已有白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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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鬓旁果真有了一丝银白，可説话时的懊恼神气，却十足像个孩子；只有同我説话时，他才不会自称为“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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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轻轻扯去他那一根白发，认真地看着他，“是，我就是一只妖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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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起来，捏我脸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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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精都会活很久，所以，我会一直一直缠住你。”我握住他的手，与他十指交缠，紧紧相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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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过去了一个冬天，我还要继续努力的活下去，哪怕一天，一月，一年……能多一天，便多一刻的相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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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语，深深看我，用力扣紧了我的手指，眼底有隐约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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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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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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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初元年，神武高祖皇帝即位，四海靖平，天下咸归。帝在位一十六年，修典制，兴民事，启寒庶之贤，革门第之弊。废六宫御制，终生无妃嫔采侍之纳，圣躬严俭，帝后情笃。皇后王氏，出琅玡高门，德配令望，淑行坤德，诞太子、延熙公主。太初七年，皇后薨于含章殿，时年三十二。上悼痛，乃辍朝七日，群臣哀笃。有司奏谥懿皇后，上特诏曰“敬”，谥敬懿皇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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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康九年，上崩，谥神武高祖皇帝，与后合葬永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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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继位，兴“崇光之治”，宇内承平，开盛世之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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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版结局没有改变，和旧版一样，只是将王儇去世的时间延后了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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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个延后，没有特别的原因，或许只是想让潇潇和澈儿多享有一些母爱，对母亲多一些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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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或许，假如，可能……要写后传的话，多一些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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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或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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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的上下册都已发行，谢谢各位漫长的等待和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