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景的锋利冷凝的眼眸动了动,隔着那么远,视线落在她脸上,面无表情。咏恩觉得相当讶异,居然在这里碰上他。她不知道这里酒店的顶楼餐厅因为离中江集团近,中江的高层都习惯在这里吃午餐。这间餐厅设有霍景的专用餐具,他在公司没有应酬时,大多时候在这里吃午餐。程城带她来这里,也是就近去公司,下午还有个会议。他接到芝芝的电话,立马放下手中的事来接咏恩了——这也是他和霍景不一样的地方。霍景绝不会为一个女人而对手头的事分心的。霍景对事业的野心和热心程度远远超于他。
-看着霍景的眼睛,咏恩挽着程城胳膊的手有点颤抖了,似做贼心虚的紧张,她不知道自己要害怕什么!霍景是她什么人?她跟谁在一起,挽谁的手,为什么要在意他的想法?当然她担心还有一方面:那一次在医院里,她亲眼目睹霍景与程城针锋相对的情景,实在怕他们又会做出什么举动,令她夹在中间为难。
-咏恩还是没有放开挽着程城的手——不想让霍景觉得她心虚。因为她确实心虚了,虽然这挽手完全跟亲密无关。在霍景的视线之内,她的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地像走在黑暗的楼梯上怕会踏空了一样。程城凑近她的耳边,小声地说:“没人抓你呢,别紧张,小心一点走。”就像在说悄悄话一样,咏恩不知他怎么想的,当着众人的面,他的动作反而更亲昵一些。
-这时,旁边有朋友跟程城打招呼了:“哟,快1点了,程总还没吃午饭,果真比以前更忙了。”话语中有揶揄他最近升高职的意思。
-程城随口道:“是的,忙着陪女朋友。”
来人便笑着认真地打量咏恩,咏恩见他有拿她开玩笑的意思,勉强一笑,慢慢地放开了手,眼睛望往前一看——视线又是落在霍景身上。他一出现在这里,这里便有着特殊的磁场。令她的感觉绝对无法忽略的磁场。程城轻声说:“还害羞呢。”说着手又不依不饶地放在她的肩上,又跟她耳语了几句。咏恩往他的手上瞅了一眼,只觉得程城这些小动作,此刻都格外地让她不自在!不舒服!她耸耸肩,低声说,放手!
程城搂得更紧些了。
咏恩不好再打他的手——已走到了霍景的跟前。程城握着咏恩肩上的手指动了动,跟霍景打招呼:“咦,就走了?”他们还有摆在台面上的同事关系。在公司范围内,大家即使私底下斗得很厉害,却还是打招呼的。
霍景停下来,注视着他们。三人面对面站着,霍景的视线慢慢集中在咏恩的脸上,眼睛里有说不出的情绪。既没有惊讶,也没有恼怒,仍然是陌路人的表情。咏恩与他对视一眼,只觉得耳朵在嗡嗡作响,她有不好的预感。
-身后的人也正在候着。幸而,霍景只抬腕看了一眼表,淡淡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时间到了。”像想起什么事似地,毫不犹豫加快步伐往前走,身后的人便亦步亦趋地跟了上来,浩浩荡荡地跟在他背后。霍景昂首阔步,沈稳的步伐触地无声,就像带兵出征的将军一样气势惊人,头也不回,走路特别的快,在前面的老远的人都自动让开了道。
在雅间里坐下来时,咏恩沉着脸一言不发。程城拿桌上的湿手帕敲了一下她的手说:“怎么又不高兴了?”
咏恩垂着眼睛,一手托着下腭,一手拨弄着眼前的一只镶青花的小碟子,说:“你又在高兴什么!”
“我知道你在怪我刚刚举动太亲密。”
咏恩抬起眼睛,疑心地看着他:“你是不是知道会在这里碰上霍景?” -
“这个问题很重要吗?你是怕他,还是在意他?”
“我担心会像上次一样,你们把我拉在中间……你和霍景站在一起,让我觉得紧张。”
程城说,“上次的事说起来真有点后悔!和他争来争去,把事情弄糟了,又匆匆忙忙地去了多伦多,没有留在你身边,不然现在你也不会这么麻烦。”
“你没有义务要帮我的!”咏恩说:“事情快过去了,霍景说,我很快就自由了……郑南走了后,这一切都莫名其妙的。我过了这么长一段混沌的日子,也该醒过来了。以后得好好地过下去了。我要像芝芝一样自强自立才行。”
程城问:“你已经有了计划了?”
“我想,我会先去读一段时间的书。”她在经济上并没有太大压力。郑南给妈妈的那笔不菲的礼金,妈妈已转了过来,她不想再还过去了。
-想到这大数目的钱,她猛地想起——这钱,会不会是郑南用来补偿她的?礼金与他之前说的那个数目完全不一样……一定是的。他做事一向慎密!善后都做好了,于是走得义无反顾,连片言片语都没留下。出走的决定并不是冲动的!(她曾经想过,因为从小受破碎家庭的影响,他对婚姻有恐惧症。在临结婚时承受不了恐惧带来的压力,又加上苏宜的撩拨,所以冲动之下逃了——自然,这也是咏恩自我疗伤的一种想法。)
-原来他很理智,早想到她会伤心、会绝望,甚至会死。清楚地知道这一刀的捅下去的分量,可还是做了。用钱来偿还感情的债!?咏恩往深处一想,又一次被伤到了!最令她痛心的还是自己的后知后觉。
-程城注意到咏恩双手慢慢地绞着,紧抿着唇,眼圈已经微微地发红了。咏恩失婚之后,他看多了她失魂落魄的样子,一伤心,他总会特别紧张!程城握住她的手臂,问道:“好好的怎么又难过了?我说错什么了?”
-是啊,难过什么。咏恩讷讷地摇摇头,似要把那些想法抹去似地,胡乱地刮了一下头发,仍然觉得胸口被堵住似的很闷。她垂眸,像是感冒似地吸了吸鼻子,停了一会,又吸了口气。程城静静地看着她,看见她眼角泪光一闪,在鼻息声中又飞快地隐去了。他双手握住她的苍白的手指,磕了一下她的鼻子,轻声说:“我可以借你个肩膀。”
-咏恩不自在的讪笑道:“谁说我要哭呢。”莽莽撞撞地触碰到这些事,心情莫名地糟糕到了极点,是不是伤心她也不知道。她站起身说:“我去一下洗手间。”脑袋里全然一片空白,推开椅子,才走了一步,又记起了要拿包里的纸巾(忘了包早被抢了)。她猛地一转身,便“嘣”地一声,碰上那把拉在一边的椅子。淤青的膝盖撞到了厚厚的原木椅子上,这痛从腿上一直钻到了心里。她咬着唇,没有作声,只蹲下身去搓揉着伤口,越揉越觉得痛得让人难受。 -
程城赶紧过来扶她。咏恩低着头,声音哽咽着,像蚊子一样小声地说:“别管我,我只是膝盖疼。”鼻子又吸了一下,脸上早已经犁花带雨,却倔强地怎么也不肯抬起头来。
-他轻轻拥住她的肩膀,抽出纸币给她擦眼泪,顺着她的话,淡淡地说:“我知道你疼,膝盖已经涂了药了,就别去揉了。” -
咏恩的眼泪对程城极具杀伤力。但他即使再揪心,也不敢表现出太在意,因为知道咏恩不愿意得到他的同情——她从来就不愿意在他面前示弱。他只好一言不发地听着她咻咻的鼻息,替她一点一点地擦掉。雅间里静极了,整个世界都似静下来了,他眼中只有她。她的眼泪无声无息的掉着,却怎么也不愿倚靠身边人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