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城说了一通之后挂断电话,看着咏恩:“他醒了。”
雨过天晴了。咏恩只觉得眼前倏地一亮,仿佛已经看到湿漉漉的天空里亮出彩虹来。她嘴角掀了揿,但什么都没说出来。欣喜却已经映在脸上了。样子却显得相当笨拙,揿开被子,迷迷糊糊地不知该先在床上站起来,还是先往床下找到鞋子,或是应该先披件外套。房间里暧气太足,她又太急躁,额上手心里直出冒汗来。
程城捉住她的手臂,说道:“他才刚醒,你不能去看他。”看咏恩有点困惑,依旧在急躁着,他耐心地解释道:“他刚脱离危险期,但不是太稳定。现在身体非常弱,不能动弹,更不宜激动。你要为他好,就先呆着。”
咏恩坐立不安,急切地问:“你现在就过去吗?”有些吞吐地加了一句:“……告诉他,我很好。”
程城说会的。然后打了个手势叫护士上前来,让她照顾咏恩喝药,便离开了。其实,去霍景的病房根本没机会交谈。他的醒来不过是心电图上恢复了稳定的波浪线,有了正常的呼吸,人却还是像在冬眠状态一样昏昏沉沉的。身体状态好的时候,他微微睁开眼睛,眨了眨,片刻又睡了过去。但父亲一直守在那里,程城怕他太疲劳,又情绪过于激动,不放心他,得时不时过去陪他说说话。
老爷果然是很激动,在病房里走来走去,把一帮护士,保姆支使得团团转,不亦乐乎。笑容满面时,威严犹在。他的脸上中依旧可以看出年轻时的一点漂亮。程城以前听妈妈说过,他的眉眼很像他爸,尤其是眼睛。眼睛轮廓很深,有点往上挑,聪慧狡黠带点桃花味,一动起气来,眼睛就像两片锋利的刀片,很吓人。
程城唤了声爸,在他身旁站定。老爷子略有些得意地说,我说过,他一定会醒来的!已是中饭时间,便吩咐保姆把中午送到病房里来。全是素菜,老爷子自嘲,一场病后过得像和尚一样了。两父子边吃边聊,从公司的运转,又扯到了程城的婚姻大事上来。大概老爷子真的老了,有些话重复了好几遍,在程城看来有些唠叨了。他说:“世伯家的小女儿,在上次家宴上见了你,很喜欢。你们可以交往一下,门当户对,合适的话,今年结婚了。”
他对她没什么印象,长辈们一谈就谈到结婚去了。他不适应豪门规则,也不想适应。沉默了一下,便拒绝。老爷子又重复地说起那个女孩的好。
他忍不住提醒道:“您倒忘了霍景的失败婚姻了。”
老爷子握住茶杯的手顿住,倒没有太生气:“你们一见长辈介绍对象就想到利益联姻!我有这么龌龊?当初,霍景才任总裁,我总有点不放心,明里暗里关键时候给他提个醒儿。他毕竟年纪轻,董事会那般人也有点起哄。所以他压力大,但又急功近利,要做点成绩出来。所以,苏家一提出合作入股,联姻,他就答应了。没想到会弄成今天这样。得了,你们爱谁谁谁,省得到头来又怪在我头上,我还想晚年安宁点。”说着,他的神色暗黯下来:“我只怕哪天眼一闭就过去了,还没有看你成家。我这一辈子已经够对不起你妈了!”
语气甚是伤感。提到婚姻,提到未来。不禁想起霍景和咏恩的未来,一切都已经很明朗了,几乎是定局了。他始终是个局外人。他能体会父亲的苦心,心里却异常的烦闷,说道:“放心,结婚有什么难!”
咏恩一整天都很开心。
程城还是陪着她。坐在旁边嘴上咬一根烟,握着打火机,打开,关掉又打开,看着蓝色如豆的火苗窜出来又消失,始终没有点燃烟。不能在病房里抽烟,对孕妇的影响很大。但心里仿佛罩着一重阴影,里头关着只鸽子似的,没完没了地扑腾扑腾的拍着翅膀,却没有方向没有着落的扰得人坐立不安,郁闷之极。
咏恩在三天后才见到霍景。
她对着镜子细心地把头发梳了又梳,用一根紫色的缎带束起来。在离开霍景的那一次,她把头发剪得极短,到如今终于又长成原来的模样。她的长发很美,发泽黑亮,柔顺,在灯光映出细腻的高光,头发软软地垂到肩边,衬着月光白的皮肤,这水灵的眼眸,柔弱中带点倔气,非常惹人爱。她对着镜子兀自笑了笑:三千烦恼丝!这一辈子都剪不断这爱的烦恼。
霍景见到她时,握紧了她的手,久久地凝望着。病房里极静,静得连心跳都听到到。清晨有些淡淡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落到霍景的身上,像一道道细微的金色光斑,像是蝴蝶的翅膀。冬季难得有这样的好天气。霍景淡淡地笑着,眼神却清澈宁静,暧暧的呼吸拂动了她腮边的发。她的手还搁在他手里,温暧柔软。她脸色紽红,也微微笑着,慢慢地低下头去。
其实不过是平常的见面罢了,给当事人的感觉却是如梦如幻,如痴如醉。就像是跋山涉水,跨越荒漠,飘洋过海来会上这么珍贵的一面。
那的确是珍贵的。
所以看着她的笑颜,他心里又隐隐的生出疼来。
疼惜。
他拥她入怀,想讲句无创意的俗气话——从今以后,我们要白头到老,永不分离!
那样还不够,还有加上许多许多的约定:
妳不许偷偷地跑掉。
你绝不能再离开我。
妳只能爱我一个人。
你有事不能总藏着。
……
咏恩的心里像细细密密地像绽开了大朵的烟花,如此地绚烂和幸福,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如今一切看上去是那么美好,她甚至忘了询问有关于郑南的死的问题,霍景到底有知晓多少,还是有参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