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他终于明白她只是在消极适应。交谈的话题永远是日常生活中的乏味问句:回来了?睡了吗?善铭在哪?他说什么安排什么,她都会说好。无关意愿与否,而是她倦于应对,不愿卷入与他的任何争辩中。在他怀里,她的视线从他的肩侧飞出老远,神情木讷地好像一个大病初愈举止迟钝的孩子。他在逗善铭玩的时候,她在一旁怔怔地微笑。那笑却极其疲乏。那双如水的眸子无声地告诉他——她不快乐。不再快乐了。
貌合神离的生活让人觉得虚空。
问题还是在那里,无言地像一堵绕不开的墙盘横在他们之间。沉重的虚空。
她不快乐,他又何尝是快乐的?
他还是不后悔把她留下来,貌合神离也好过这个家庭支离破碎。
在这座房子里他曾一个人清冷地来来去去。跟咏恩结婚后,房子里的空虚渐渐被填满,变成一个充裕而幸福的世界。新添的大唐凤语正生机勃勃地开着花,郁郁地吐着芬芳。宝贝儿善铭已能轻快满屋子奔跑,绕在他的膝前甜甜地喊爸爸……他虽主载着这一切,可是这个世界的生机与灵魂就是咏恩,他怎么可能放手?
现在即使已变成束缚她的牢笼,他也是陪着她一起锁了进去。
之后,霍景终于对咏恩开始忧心了,因为她接连一个礼拜回家都非常晚,回来时样子疲惫,眼睛却渐渐有了些许光彩,她的个人世界中似乎渗了些新的东西。好在那时已经替善铭请专业的幼儿启蒙教师了。小淘气每日被老师那双能变出无数种花样的巧手吸引住,搞破坏的行为收敛了不少,并且迷上了叠纸飞机,不再过分地依赖妈妈。
霍景才露出一点询问的眼神,她已做出不愿多交谈的倦怠,丢出两个字:“加班。”尔后就是静,静到只有听到墙壁的秒针在走,浴室的水声在哗哗地单调地响。
一日,时针指到十一点半了,咏恩还没回来。
霍景坐在房里把一张报纸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思索她连日来的行为有点不对劲,心里翻腾着猜测她在工作环境中发生的无数可能。他没敢去催她,毕竟这已是她自由的底线了。他悬着一颗心坐到十二点,终于听见嗒嗒的脚步声到了门边。咏恩推开门便说:“恭喜我吧。我的陶艺作品被老外选中了,现在在考虑批量生产,所以要加班。”这么久以来,第一次看她眉飞色舞,精神洋溢的样子。
霍景问:“什么作品?”
咏恩耸耸肩:“鸟笼子罢了。经老李的修改,变成了达利的超现实主义风格。不过,材料还在想,也许会去找些粗犷些的陶泥,再加点金属材料。我对工艺实在不在行。真的很奇妙,那位金发老太太对我的作品一见倾心!”
霍景好久没有听到她一口气说这么多话了,而且那样兴致勃勃。眼睛里亮晶晶灿然若星辰。他指指墙上的钟:“恭喜你,但你也回来太晚了。”他被她感染到好心情,亲昵捏捏她的脸:“晚上多余点时间在家里比较好。”
咏恩借脱外套不露痕迹地避开他的动作,说:“是你回来早了。”又回转身来:“下周会更晚。我在文化馆附近租了一套小公寓,打算晚上住那儿,省得太晚回来吵到你们,中午再回家。”
租房已是办妥的事了,先斩后奏,她似乎并不介意霍景怎么想。闭上眼睛靠在沙发上,惬意地陷入自我的憧憬中:“先住十几天,忙完这一阵就好了。”
霍景把睡衣递给她,斩钉截铁地说:“不妥。”
咏恩攸地睁大了眼,露出很久未曾有过的期待和渴求:“就十几天……”
霍景伸手把她沾在脸庞的发丝轻轻拈开,皱眉说:“去洗澡,很晚了。”
咏恩眼里燃起的光采逐渐暗黯下去,恢复已往的样子。她抱膝而坐,歪头盯着天花板的枝形吊灯失神许久,继而神经似地发笑:“好吧。我就是这样的命。早认了!”
洗完澡出来后,房间一片昏暗,那盏小夜灯在床头寂寞地圈出一片暧黄色光芒。夜色已深,她却没有丝毫的睡意,盘着手在房间像游魂似地踱着步子。走到第二圈,霍景终忍不住掀被下床,把她打横抱了塞进被子里。他的手臂横在她有腰侧,叹息一声:“我没说不行。只要你觉得开心就去做。我是怕……”
“我走不了!”咏恩急促地截住他的话:“你没点头,我怕是腿跑断也逃不到哪里去!”
“我没想囚禁你,是怕你太辛苦。”他的声音轻不可闻,带着一种悲凉:“咏恩,对我宽容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