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歌悄声道:“你以前去过那种地方没有?你可知道那地方是做什么的?”
项庄茫然道:“二叔他管教极严厉的,连羽哥都不曾去过,我怎可能有机会,只听府里的客卿们谈起过,不就是歌舞坊么。”
楚歌不觉扶额,他有些动摇,因着是虞子期的邀约,他不想拒绝,可毕竟他从未涉足过这种场所,而项庄更是年纪小不识风月,大约单纯是因为好奇,若是瞒着众人去了,依项庄那种脾性,繁花筑又是那样龙蛇混杂的,惹出什么乱子来只怕到时不好收场。
项庄见楚歌面露迟疑之色,故意道:“大哥以前最是爽快,怎么跟着那范先生学了几日,越发瞻前顾后起来,真令人丧气。”
楚歌闻言不禁笑道:“你激我也没用,这事你得瞒着子房先生,想出庄去是没办法的。”
项庄一把扯住他道:“你别哄我,我知道你肯定有办法。”
楚歌寻思道,若是强硬的限制项庄,只怕他对那繁花筑执念更甚,不如索性去一次,见识一下也好,再者楚歌自己也有私心,便笑道:“你忘了,那日虞公子邀我们的时候,范先生也在的么,我便想,反正范先生也知道,不如找他来作陪客,一来我们可推辞说到范先生府上讨教,二来有范先生这样知根知底的人在,也安心一些。”
项庄立刻便要往外走,说道:“这主意周全,我这就找人给范先生送信去。”
楚歌忙拉住他道:“急什么,等我说完再去。只是有一条,你得答应我。”
项庄笑道:“若是能去那地方见识一番,别说一条,就是十条我也答应你。”
楚歌说道:“去了那里你得听范先生的吩咐,不许胡闹,遇到甚么不平事你也不准出手,且不准多留,范先生要咱们走,咱们就走,记得么?”
项庄笑道:“这是一条么?”
楚歌恨得牙痒痒,抬手敲了他脑门一下,项庄身手灵活,哪里躲不开,偏偏却挨了这一下,只觉得两人更加亲密,并不恼火,笑嘻嘻的出门自去吩咐仆役不提。
再说张子房与魏无瑕,两人寻了一处透亮的亭子里坐下,魏无瑕执壶为张子房倒了杯茶,张子房轻轻抿了一口,放下茶杯,才笑道:“可见我还是有福的,天下谁人能如我这般,竟能品尝到无暇公子亲为烹煮的茶汤?”
魏无瑕淡淡一笑,道:“魏国早亡了十几年,哪里还有什么无暇公子,不过是落魄之人罢了。”
张子房笑叹道:“当年公子何等意气风发,今日难道忍心一身才学空负?”
魏无瑕道:“那才学要来何用,既不能挽国家衰败于颓时,亦不能救君……”薄唇微微勾勒出讽刺的弧度,并没有再说下去。
张子房道:“公子何必妄自菲薄。天命不可违,秦国气运如此,人力亦莫可奈何。”又笑道:“日前司马公送来讯息,言项将军已脱困,不日即将抵达吴中。”
魏无瑕道:“项将军吉人天相,自可无恙。”
张子房笑道:“不知公子以为将军如何?”
魏无瑕沉默片刻,说道:“将军明达高义,是能成大业者。若将军真个将我家公子视如己出,无瑕将这身才学托付与他也无不可。”
张子房道:“说起籍公子,无瑕难道不曾发觉不对么?”
魏无瑕听他并不提楚歌原本姓名,只以籍公子呼之,便知他早有意将楚歌视为项家公子,只怕也有项梁的授意在其中,心下微微一松,说道:“早在公子习武之初便发觉了,经脉不通,内力不成,公子一心想要练成内力,我自然不能打击他。且我虽于武学精通一二,无奈并不擅长治理之道,没有解决方法,告诉他也只会让他烦恼。”
张子房笑道:“只等将军回来接手了庄内事务,我才好腾出手来找寻办法,只怕也需你从旁协助一二。”
魏无瑕道:“这是自然。”又笑道:“今日公子与庄少爷两人不知又在盘算什么。”
张子房笑道:“你倒不必担心他,籍少爷性子虽好,最是懂事,可也是个极有主见的,如今学着做事,手段也好,这庄内井井有条,难道不是他的手笔?只是庄公子,难免浮躁些,今天肯定要生出事来,我今日还有账目未理清,怕不得空去跟着他们,要累你多看顾一下罢。”
魏无瑕应了,又说了一回话,方各自去了。
项庄遣去范增府上送信的仆役,不消一个时辰便回来禀报说道:“范先生说请两位公子放心,过会他派人来接。”
而张子房也在同时收到范增的帛书,一看内容,不觉失笑,将帛书封好递给仆从,吩咐拿去给魏无瑕看。
黄昏时分,范增果然派马车来接,魏无瑕忙替楚歌更换衣衫,籍孺便捧着衣物乖巧的在一边,见楚歌一身华丽锦袍貂裘,正装打扮,越发衬脸白如月,便小声道:“公子是要出门去么?”
籍孺在这庄内待了半月有余,身量虽未长开,仍是瘦瘦小小的,但脸上手上的肌肤已没初时那般粗糙,冻疮也在调理下慢慢平服,小脸也变得圆润有些血色了,本就容貌精致,那灵动的大眼中又露出那种小心翼翼的渴求,让楚歌忍不住伸出爪子轻轻捏了这美正太一把,笑道:“是啊,可惜不是什么好地方,下次再带你出去玩罢。”
籍孺虽有些失望,却仍是绽出一个大大的笑容道:“谢谢公子。”
见楚、项二人坐着马车走远了,魏无瑕方回房换了灰色不显眼的衣袍,悄悄缀在马车后头。
冬季白日短,虽还未至晚饭时分,夜幕却已降临,繁花筑便在这条街道最显眼处,早掌起灯火,通明犹如白昼。
楚、项二人下得车来,还不及感叹此处奢华,早有一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迎上来,殷勤笑道:“两位可是项家公子?小的姓钟,是这里的管事,虞公子同范先生早在厢房等候了。”
才走进大门,便听得一把清亮的女声细细唱道: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
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歌声哀婉凄切,楚歌触动心事,早将那句“心悦君兮君不知”反复念叨几遍,不觉有些痴了。
项庄一向被拘束在家中,哪里听到过这样情思外露的词曲,虽觉得新鲜,却也有些脸红,便问道:“这是什么歌?”
楚歌这才回过神来,笑道:“莫不是《越人歌》?”(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