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走几步,实际上是一离开梁细细那探究的视线,我立刻猛吸了一口空气,愤恨地摔开钱唐的手。
我操,她居然就是那个梁细细!你居然管梁细细叫小表姐?她跟你家那么熟啊!
因为细细从小就善于插手我的闲事,这点没变过。钱唐用冰冷的食指轻轻刮了下我鼻子,好了,这里冷。我们去书房里说。
都二十一世纪了,为什么钱唐还总跟我玩带你去一个地方,去了你就明白了这类傻逼台词?妈逼的我不去!去了我也说我不明白!
相信我,特长生。我确实有很多事没告诉你,但我母亲说的有一点不对:我从没有隐瞒自己的女人。
我刚有些触动,钱唐却看一眼我的表情,他突然微微笑着解释:不,我的意思是,梁细细从不是我的女人。我不需要隐瞒自己和她的关系。
我憋了好一会:那我是你什么人呢?
钱唐低头看了我眼,突然说:你把先前我的车钥匙还回来,我再回答你。
去你——
中式庭院确实太不好了,远远望上去特别好看,一步成一景什么的,但遮掩物太多了。我后半岔那句妈字都没说出来,就看到钱唐的母亲正披着个大皮草,凉飕飕又温柔地在路尽头看着我们。这目光就跟他儿子一模一样啊!
我因为怒气而额头生得汗水立刻退下去,结巴地说:去你——房间,时候,再,拿给,你,你车钥匙。
钱唐也回过头,而他母亲看到我们都在看她。终于款款的,像猫一样淡定走过来。她装着什么都没看见似得,对我先说:春风,屏幕暗掉了。
我愣了下才意识到她说的是 ipad。
没事,估计没电了。充电就好。
她点点头,估计本来也不是问这个。接着,钱唐的母亲和她儿子互相叽里呱啦说了几句。因为是方言交流,语句又轻,我只能听得懂几个词。正在思考其中涵义,钱唐就已经松开我的手,他再看了一眼我,居然原路再走回去了。
我还不明白状况,眼前钱唐的母亲又跟大爷似得伸出她的细胳膊,示意我去主动挽着她。我压着满肚子火,心不甘情不愿地搂着她的腰,满心想的是钱唐又去见那个倒霉小表姐梁细细了。
等到钱唐母亲带我来到书房门口,问我是不是要借书。我才反应过来。
钱唐父亲的书房很大,整整五排书,跟菜板上码的年糕似得,所有法律中外书籍在里面摆放的整整齐齐的。墙角角落里摆着紫金楠木箱子,有几个盖子半开着,囤着些白花花的宣纸。我现在的怒火即使是想烧他家,也得先假摸假样找书。路过那几个箱子时,不小心把一幅写着字的宣纸碰倒在地。
犹如莲花不著水,亦如日月不住空。
我蹲下来捡,发现上面字迹异常熟悉。
钱唐母亲闻声走过来,看了那幅字却解释:这不是阿唐写的,这是他爸爸的。喏,你看印章就懂了。
但钱唐写的字也是这样的,我很惊奇,噢,我懂了,钱唐毛笔字是跟他爸学的吧?所以他写字跟他爸一模一样。
钱唐母亲却没直接回答我,她无声转身再给我找了几幅钱唐父亲写的书法,但上面的字体又全部不一样了。
懂了吗?她轻声说,并不是阿唐写的字和他父亲一样。只是,他俩都习惯用一种字体去抄经书。
幸好钱唐母亲现在眼圈只是微红,不然我还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她自己盯着那幅字发了会呆,转而开始专注地盯着我。
我很有点紧张。这辈子活到现在,也算接受了不少打量。但钱唐母亲评估的目光,我就吃不准了。她喜不喜欢我啊?她肯定也觉得我是小孩,还没什么文化,还吃她儿子用她儿子的,还莫名其妙跟他回来。那钱唐说没说过我是死皮赖脸跟着他回来的——
春风?她叫我。
伯母,有什么事吗,伯母?
她耐心地说:知道我要对你说什么话?
我点点了头,又摇了摇头,第一感觉就不是好话。
现在家中还在丧期,你们不好吵架。阿唐性格其实蛮顽缺哟,你多担待哦。
我沉默片刻,不死心的说:钱唐其实什么都好,我俩也没吵架,但您知道梁细细……
她看我眼,斟酌着:细细早就知道阿唐是不准备结婚的,现在她自己也有了孩子。他俩虽然纠缠那么多年,但谈什么都已经太迟。
钱唐他妈看起来倒是对什么事都门儿清,但她这么牛,怎么也不管管她儿子整天七搞八搞的混日子啊。
儿孙自有福,我不插手。钱唐母亲慢慢说,反倒是你。以前曾跟细细说过的话,如今伯母也同你说:阿唐的性格是西湖七月半,一无可看也亦不作意的混蛋孩子。他的心总还散着,不适合——
可能因为牵挂着钱唐和梁细细现在单独在干什么,我有点心烦这种绕圈子般的谈话,索性打断她轻声细语:您说的我都懂,钱唐也早告诉过我他不肯结婚。但我都可以接受他没孩子,他为什么就不考虑和我结个婚呀?
钱唐的母亲无声地凝望我,不知道想什么。第一万次重复,她思考时候的眼睛和钱唐太像了。
两分钟后,我撒丫子跑到假山边,连外套都没穿。
钱唐没有再拿水枪冲池子,他正闲闲地坐在假山边和梁细细聊天,而梁细细正帮他扫鹅卵石上的落叶。我操不是说不能帮忙么,这个吃软饭的大混蛋!
但现在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看我在眼前紧急刹住脚步,钱唐伸臂扶着我,他皱眉:又跑什么?你个小心眼子。
我躲开碍眼的梁细细,先凑到钱唐耳边,吞吞吐吐又很小声地问他:那个,你……你没法有孩子这事,告诉过多少人?
钱唐脸色微微一变,他垂眸,同样低声回答:不多,我父亲和你都是知道的。
……哦了,我先退后一步,四下扫视后谨慎的找到个安全距离,是防止钱唐恼火起来把我推到池塘里喂鱼。我避开他的眼睛,专注地看着池塘里若隐若现地大鱼,说,你妈现在有急事找你。
当晚,钱家有两个人熬夜。
一个自然是我,但我忙的可是正经事,比如熬夜写论文拯救悲剧末端的期末成绩。还有一个是钱唐,他正熬夜跪在他们村的祠堂里。因为我万万没料到,连他母亲都不知道儿子不育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