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办过丧宴后,母亲沉着脸从兜里掏出三十块钱递给二姐:
"拿去吧。"二姐不接,说:"大姑,俺再穷,也是奶把俺养大的,写班响器都不该么?"众亲戚也劝道:"妮,拿住吧,你日子过得紧巴……"二姐还是不接。母亲气了,把钱摔在地上,站起就走。二姐默默地把钱拾起来,重又塞到我的兜里,硬是没有拿。
母亲是很固执的人,这件事在她心里留下了很深的裂痕。她常常有意无意地在亲戚面前诉说二姐的不是,说她犟。后来,二姐生孩子的时候,差人送来"喜面",可作为大姑的母亲,竞没有去!只打发妹妹送去了礼物。这在很重面子的母亲来说,是很少有的事情。
妹妹回来时,母亲问:"孩子胖么?"
妹妹说:"胖。"
"你姐身体好么?"
妹妹说:"脸蜡黄,可瘦。就那又下地干活了。"
母亲咬着牙说:"好得死吧!"
母亲愣了一会儿,又差妹妹送去了一篮鸡蛋。回来时,姐姐却又回了一篮子红柿。母亲看见那红柿就恨恨地骂道:"死妮子!"
此后,在母亲与二姐之间,这种"精神仗"打了许多年,可母亲似乎总也胜不了二姐。二姐一年四季都去给姥姥上坟。逢年过节,二姐总要割块肉到姥姥的坟上去祭。烧一把黄纸。磕几个头,总是很认真地说:"奶,今儿过节哩,拾钱吧。"在那个没有了亲人的村子里,姥姥的坟总是添得最大。
我夜里时常做梦,梦里出现的总是那片灰蒙蒙的土地,土地上长着两株黑色的穗儿。在梦中我知道,那穗儿就是二姐的眼睛。醒来后我又觉得可笑,也许是我的记忆联想产生了错误。记得童年时二姐曾带我去掐"麦佬",二姐说:"那黑穗穗儿就是麦佬。"于是我记住了麦佬,却记不住二姐的眼睛……(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