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会儿二姐才四十来岁,还不算老,可在公家人眼里已是很老很老了。二姐正在院里拾掇玉米呢,玉米刚从地里拉回来,就赶着剥,好挂起来晒,怕捂了。二姐看见公家人提着礼物来了,就慌慌地让他们上屋里坐。待民政局的人坐了,二姐一边剥着玉米,一边听他们说客气话。民政局的老马说:"老嫂子,王钢蛋同志在部队表现很好,一直积极要求进步,还立了功呢……"
二姐就说:"别叫他回来,俺也不去搅扰他,叫他好好进步吧。"
老马说:"王钢蛋同志入伍第一年就当上了班长,一直是吃苦在前……"
一姐说:"不缺,家里啥也不缺,叫他别操心家里。咱庄户人没别的,有力,叫他别惜乎力。"
老马说:"王钢蛋同志一心为国,从不计较个人得失……"
二姐说:"可不,玉米还湿着呢,晒干了好交秋粮。这是玉米种,得单打单晒,金贵着呢。"
老马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就没话找话说:"老嫂子,今年、今年收成不赖吧?"
二姐手剥着玉米,眼一洒就落在点心匣上了。她说:"来就来了,还花那钱干啥。咋能让公家花钱哪?……到底是城里点心,那匣多好!"
众人就看那点心匣子。看了,默然。片刻,老马从提包里拿出一套新军装,缓缓地说:"王钢蛋同志……"
二姐说:"这孩子,还叫人捎回来一套衣裳。不叫他挂家,他还挂家。真不主贵!恁拿去穿吧……"
老马愣住了,民政局的人也都愣住了,不知往下该怎么说才好,就默默地抽烟。抽了一会儿,老马嗫嚅道:"老嫂子,组织上……"
二姐说:"不怕恁笑话,俺缺人手,日子也紧巴一点儿,日子紧巴主要是想省钱盖房子。这会儿乡下说媳妇得先有房子。俺想趁他在队伍上的时候给他说房媳妇,在队伍上媳妇好说一点儿。这会儿先别给他说,等盖了房子再说。今年雨水大,烟没长好,乡下全靠这一季烟哩,要不就盖了……"
民政局的人不吭了,都望着二姐剥玉米的手,默默地盯着看。看了,就觉得不像人的手……而后又看自己的手,看了,就再没说什么。(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