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二姐好好的,一切如常,像是并不记得昨晚的事儿。她看见民政局拿来的点心匣子油了,就赶忙拿到集市上去卖。开初她打算一匣要一块钱,可在集市上蹲了半晌没人要。后来有人看了看匣子说:"油了,九毛吧?"二姐说:"新封新匣,你看看?"人家不看,摇摇头去了。又有人看了看,说:"八毛吧?"二姐说:"新封新匣呀!"人家比了个手势,说;"油了,你看油了。八毛吧?"二姐说:"你随意给。城里的点心,你随意给吧。"人家就掏了四块钱,提走了那五匣点心。
就在二姐卖点心的时候,姐夫被民政局的车接走了。
这时,村里人才知道钢蛋在边境上牺牲了。钢蛋虚岁十九,头年三月去当的兵,走时高高兴兴的。他才去了一年零六个月,就被越南人打死了。越南人用中国制造的冲锋枪射出了一颗美国子弹,钢蛋就牺牲了。
村人都说二姐没福,铜蛋刚能接住力就走了,走了就不再回来了。
这事儿一直是瞒着二姐的。去集市上卖点心的时候,二姐见了人还说:"俺钢蛋进步了……"
却不料,年底的时候,那五匣卖了的点心竟又转回来了。二姐不记得是哪家亲戚送的,姐夫也记不得了。可二姐认得那匣,那匣上油了一块……
过罢年,二姐又提着那五匣点心到集市上去卖。她从早晨蹲到中午,竞没一个人问价。于是二姐又把点心提回来,挂在了房梁上……
后来姐夫进城来说了这事儿,说得母亲流了满脸泪。母亲说:"不能说,别给她说。这事儿太邪了,叫她进城来住几天吧。"
姐夫说:"忙呢。"母亲说:"忙啥,叫她来。"
姐夫回去说了,可二姐投有来。
是呀,我怎会忘了那台织机呢?忘不了的,忘不了。
那年冬天,我到乡下去看了二姐。
我是在坯场里找到二姐的。家里没人,我就顺着村路转悠。远远,就看见坯场里竖着一排一排的坯架,在坯架中间的空地上,有一个晃晃的人影在动。我不知道那是谁,也看不清那人的面目。待走近些,我看见那人正弯腰蹲在一大堆和好的稀泥前摔坯呢。那人的一张脸全被乱发遮住了,身上斑斑点点的全是泥巴,两条细腿杆儿一样戳在地上,朝天撅着一个土尘尘的屁股。腰像弹簧一样就那么一弯一直地很机械地动着。直到走到跟前,我才认清,那的确是二姐。只见二姐被汗淹了,被黄尘淹了,也被那机械的劳作淹了,乍一看简直像一个黄色的幽灵!在那一刹那,只觉得眼前的天是黄的,地是黄的,风是黄的,树是黄的,一架一架的土坯更是黄的。一个黄荡荡的世界在旋转!在这个黄荡荡的世界里没有人,也没有声音,只有土坯。土坯是活的幽灵,-架一架的土坯都在无声地动……(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