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叔默然。心里竟酸酸的。那话他听出来了:平日里多少人巴结,一下台就没人来了。狗剩还来,这就不易。怎能再疑心人家呢?
定然不是狗剩。
不是狗剩,又是谁呢?六叔的方寸乱了,脑海里成了一团乱麻。想想,撑了几十年的架子内里竟空空的,不觉中少了自信。六叔拍拍头,又拍拍头,终于叹口气说:"狗剩侄子,委屈你了。"就叫人放了狗剩。
狗剩连声说:"不亏,不亏。"说着,就打自己的脸,手脖儿已经铐肿了,巴掌打在脸上木辣辣的!
六叔很是无趣。又以忙拉狗剩上屋吃酒,狗剩弓着腰说:"不敢,不敢。"竟挣着身子去了。
狗剩回到家,躺在床上,两眼瞪瞪地望着房顶,人就像傻了一样。心说:咋就不是人呢,昨就不是人呢?脑筋憋在"不是人"上死钻。他钻了整整一天,把一生一世都钻了,仍觉得不是人!就往人上想。想想,流流泪。想想,流流泪。渐渐,一颗鳖缩的心就泡大了……
二天,风很臭,村街里更臭。忽听见六叔家炸了营一般,大人小孩齐哭乱叫。村人们纷纷跑出来看,才晓得六叔家那新漆的大门上被人摔了一罐子屎尿!
村街里人来人往,自然都看见了。看了,咂咂嘴,目光各有些讲究……
六叔没想到他已是这么平凡,平凡到竟有人敢往他门上摔屎的地步!
当下就气晕了,吐了一口浓浓的血,被人急急地送进了城里的医院。六叔的女人也没了着落,只是哭。这下子,六叔一家再也出不得门,抬不起头了。
村街里臭了三天……
狗剩就坐在家等了三天。
他等人再来铐他。按说,捆也捆过了,铐也铐过了,还趴在地上学了狗叫,人已贱到了底,就不该怕了。他也是这么想的,可他还是怕。怕了,就想尿。他说:别尿,别尿。憋急了,就打自己的脸,嘴里喊着:我叫你不是人,我叫你不是人!终于没尿,干了一回裤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