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阙 满庭芳 第五回 争教人、怎不思量(上)(2 / 2)

九卿 皇家飞雪 2556 字 11天前

这一番折腾,直过了月余才算了结。顾雨溪渐能下地行走,然而不仅经脉更加脆弱,体质也较先前大为不如,每逢阴雨天气,浑身更是酸痛难当。路永澈按照师父教习的法门散去余毒,需要独自行功,不能与其他人相见。顾雨溪站在山顶的贮水池边,看那水中倒映着那憔悴不堪的人影,凌乱的头发,深陷的双眼,右手支着一根长木,身子开始长了,先前的衣服明显小了些,露出干瘪细瘦的手脚关节,哪里还有半分先前潇洒俊美的绝世风姿。他往路永澈闭门行功的房间望了望,陡然心中一阵酸楚羞愧,自己也说不上是何缘故,但就是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这副凄惨的模样。他渐渐少言寡语起来,平日里山顶上众兄弟们练武声吵闹,他也不爱去听。因而反倒常往那山岭里走去,在松风泉响之间寻片刻安宁。渐渐的,他在山间走的越远,常常月余才回山顶一次,取些换洗衣服,闲散书本,问了师父师叔安好,便又继续在山间游荡去了。游箬齐红粉心道他此生注定不能习武,天天见弟兄们习武自然难过,再加上心下歉疚,因此也不加阻拦。弟兄们也都不劝他,只随他去。开始时大家还暗暗担心,魏青鸾还常常借去山间习武之名,时给他捎去些吃食,后来见他身子渐好,捕鸟擒兔也别有手段,知是不需多虑;又见他不愿与人相谈,也不再去烦他。路永澈毒祛之后,听闻三哥在山林间游走,不愿见人,便也不寻他,只是习武修文,都更加勤奋了。

转眼间夏去冬来,几番寒暑。路永澈已长成堂堂少年,凛冽山风将他脸上稚嫩的神色渐渐削尽。此时的他,已非昔日可比。那颀长的身子在阳光下划出俊朗的线条,肩背也显得宽阔起来。

他提了剑,正打算走出隘口,去山中修习。这些日子来他们的武功均大有长进,师父们也不再直接动手与他们拆解,而是告知心法,教习招式,随后便让他们自己参习去,每隔一季才考较他们的修习成果,若不满意,便要教他们从头来过,若满意了,便再教习下一套功夫。路永澈此时修为已达一定境界,进境缓而稳定,难有突破,也是常事。然而他自己却时时苦恼,总觉得最近长进颇慢,因此加紧参习。

“五哥,又去山里?”

路永澈抬头看时,正是老六解鼎勋,他正扛着剑,笑嘻嘻地站在自己面前。路永澈点一点头,便听解鼎勋道:“没几日便要到师父考较我们的日子了,五哥在山里别误了时候。”又道,“这次我要第一个和五哥过招,五哥千万别让我。”

路永澈笑道:“你还那么争强。我哪里敢让你?让了半招,我便输定了。”解鼎勋道:“五哥武功是我们兄弟中最好的,却还自谦。”路永澈正色道:“什么最好的,莫胡说。你大哥二哥的功夫都各有所长,却轮不到我。”他又记起最近师父教习的功夫自己尚未掌握,不免心下焦躁,道:“你也加紧用功。”双脚飞踏,片刻间便转出了隘口,消失在茫茫山林之中。

解鼎勋在他身后看着,心道二哥虽然招式精妙,然而内力不济,大哥基础扎实,然而招式过朴,若说内外兼修,均衡并进,却是没人及得上五哥。他自语笑道:“我总得加紧,在季考上胜了他们才好。”

路永澈在山间小径上默默走着,一时比划招式,一时暗念口诀,却总是觉得还差些什么,便仿佛有一道无形的门阻在面前,无法参破,心中好生难过,却又无可奈何。他这数年间潜心武学,于其他事物一概视而不见,因此即便眼前春华烂漫,山间雾霭轻灵,他也恍若未见,口中喃喃有词,手上不断推敲比划。

半晌,只觉得头疼欲裂,无计可施。路永澈无法,心下烦闷,于是将自己所习的武功一招一式演练出来,从基础的“三十一手长剑”、“迎客剑法”到“卷瀑重剑”、“舞叶灵剑”,再到晦涩难明的“杨花白蘋剑”、“薄暮空潭剑”,反反复复全使出来。登时山上白光耀目,乱叶纷飞,土坷滚散,只见那一人一剑,或疾或徐,或吸或吐,收放自如。

待全数演完,路永澈长叹一声,颓然坐倒,仍不满意,暗想这杨花白蘋剑和薄暮空潭剑不过乃是中上的剑法,这都学不尽美,师父若传更高深的剑法,又怎能习得?他又隐约记起当年叶重予与颜宏赡比拼之时,使的那套“雪妖剑阵”,当真鬼魅妖娆,妙不可言,更不知自己何时才能到那一境地了。

他心下苦恼,将“杨花白蘋剑”的起手势“杨花陌上”慢慢使来,意欲详加揣摩。却突然听得有人吟道:“陌上杨花正纷纷,扑衣笑煞懒慵人。”他当下一愣,只觉着声音清亮泠人,更没想这声音出自何处,低头看时,身上果然沾上了几片杨花落瓣,却听那声音续道:“并非四季常来客,不省飘摇错此春。”路永澈心下一动,便听着这诗句,将“杨花陌上”又使了一遍。使动时带了三分空灵,七分不羁,不按那招数的定式,却仍是那招数的神髓,剑上的劲道虚虚实实,讲究粘诀,果然一使之下,流畅潇洒,那剑势自上起,横散下来,本意是攻敌手胸腹,路永澈此时使出,但听得喀拉一声,眼前一棵大树上划出寸许长的口子,然而这拦在树前的众多细小枝丫均无半点损伤。路永澈大喜,知道自己这一招总算是用对了。

那吟诵之声却不管他是用对了还是用错了,只管续道:“留作掌中轻盈态,恰似镜里斑驳痕。飞燕有情风难唤,杨妃传信字太真。”路永澈虽然不明诗词深意,然而听那吟哦之人声调宛转,词藻情深,也自有一番感触。当下猛省:“是了,我不妨按这首诗,将杨花白蘋剑使出来。”当下闭起双眼,一招一式,按那诗中情境,随意而出。

那吟哦之声越来越快,路永澈的招式也越使越快,越来越随心所欲。只听得“千年已逝消聚散,万里轻颺念痴嗔。”手中长剑将“凤袍粉痕”“落华春去”“犹记多情”三招使得接连不断,曼妙潇洒。待到“甘受世人调笑令,何妨胭脂点绛唇。”他已将“云歌柳舞”“偎花识面”“对月论心”等七招轻易使出,连接得天衣无缝。而“寻遍江山意气尽,重岭深深葬我身。生是杨花泪不洒,死化白蘋恨无根。”这几句时,剑招淋漓凄婉,一口气使尽十余下杀招,便仿佛困兽犹斗,人之将死,观者怵目。只听那声音悠悠长叹,慢慢将最后几句念来:“且叹此生归此土,再借相思寄香魂。莫道寂寞开无主,辕轮一碾断红尘!”路永澈只觉得手中剑不能停,直一招“杨花落尽”将凄怆重生之情舞得极致,这才堪堪收住,当下又惊又喜,环顾四周,并没有太多树木倒下,然而伸手轻轻一推,便听哑哑声响,树木接二连三地横倒下去。

路永澈大喜过望,知道自己这一套“杨花白蘋剑”已使得有七成火候,突然记起刚刚出声吟哦之人,心道我能悟到这一层,多亏此位高人相助,当下立定身子,抱拳深深一揖道:“晚辈路永澈,多谢前辈高人指点。前辈若不嫌弃,恳请一见。”他话音刚落,却听得山岭中“哈哈”一声轻笑,前边不远处便是瀑布,水声汤汤,却也没将这笑声遮去。

旁人听来,那笑声也不过寻常,但却仿佛拨动了路永澈脑海中记忆的琴弦,令他飞奔转过山坳,脚下匆忙,心里却一刻不停地想着:“不是他……怎么会是他呢,定是我想错了。”一面想,一面却奔得更加快了。转过山间小径,到得瀑布下边,正是当初自己和三哥前来取水的深潭旁。他仰头四下张望,只见不远处一块大石从瀑旁突兀伸出,一名白衣少年正手捧书卷端坐其上,水雾蒙蒙,凉风潇潇,描摹得他眉目如黛,颈颊胜雪,貌称倾国,衣带天香,直看得路永澈怔怔地,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那少年站起身来,阖了书笑道:“澈儿,发什么呆。”瀑布的水雾在他们之间做了一道雾珠的帘栊,一切真真假假不太明晰。

路永澈揉了揉眼睛,觉得似乎有水汽浸到眼里。他叫道:“三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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