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信顿了顿,续道:“多亏了二哥,兄弟们都平安无事。突围后大家便走散了,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打听到消息。你和老三就不用说了;我这状况你也见着了。老六运气不错,被‘天责会’收了,要栽培他。天责会在江湖上还是神鬼各敬三分的主儿,料想他找了这样的靠山,今后前途无量。”
“老七翎儿呢,那家伙能活得下去我挺诧异的。前些日子看他还在山里糊混着日子。反正他那种事不关己的人,江湖上没人会去寻他的晦气。”
“老八从来都想做官,如今自然是去做官了。不过他可没法参加科考,正巧一个小藩那里缺文僚,说是不问出身,居然也给他弄了个芝麻样的官当着。他大约是真想做现世的李太白,不过还差得远。”
“老九从来都独来独往,亏他背着那两把重剑也走得动路,江湖上如今也混出了些名头。他居无定所,想找也找不着他。估摸着赫连若想害他,先找着他也得花上好阵子的工夫,不用担心。”
听见兄弟们虽然不在一处,但却各有各的活法,路永澈心里舒了口气。他发觉老四跳过了大哥和二哥,略感奇怪,于是问道:“大哥二哥又过得如何?”
说话总是快得像炒豆子的俞信却突然塞住了,翻了翻眼,道:“这二位菩萨……我只能说,他们按自己的意思过着日子。至于再详尽些的,那可不是这点钱就能说了的。反正他们又不须你去担心。”
路永澈皱眉道:“四哥,若是和别人,你这话还说得通;我可是自家兄弟,又不会做对不住他们的事,有什么能不能说?”
俞信一本正经地摇头笑道:“亲兄弟,那也要明算账。斟酌利弊,我才能混得好这口饭吃。你知道他们没事,不也就成了。其他的,也许还是不知道的好。”
“也许……还是不知道的好。”
顾雨溪喃喃着字句,攥紧了发白的指节,皮肤透明得几乎能看见下边青色的脉络了。他抬手擦去唇角的血迹,呛出喉管的星点血丝溅在那册发旧的抄本书封上,将封题《斜睨江天似等闲》中的“等闲”二字染成了偏赭的脏色。
先前在颜家厅堂内,游箬与赫连誉对峙之时所说的话语,此时一字一句都清晰地回响在顾雨溪的脑海之中。他记起那时游箬发白的脸色,还有赫连不屑的神情。
“赫连,你这一招‘隋珠弹雀’原来也练成了。想必那‘等闲诀’你也揣摸透彻了。这天下没有胜得过你的人了,你还想怎样?”
等闲诀。
顾雨溪有些颤抖地拿起眼前的黄旧抄本。
怎么可能。
这不过是本手抄的诗集而已,定是我想多了。
然而从手掌蜿蜒而上,直指心脉的兀起经脉,却昭示着一个不可否认的事实。顾雨溪强忍着内脏和经脉几乎被压迫破碎的痛胀,这种经历自从幼时那一次内力全废,从此不能习武之后,便再也没有过了。
可若它真的是等闲诀,那么这样珍贵的物事,怎会放在邵群这里,邵群又怎么会放在家里,最后经由邵利恬之手拿给自己?
他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可还要再探究下去之时,却觉得心头猛地一痛,一股气翻涌上来,却偏偏嵌在喉头,上不着天下不挨地。他被呛得咳个不休,满嘴是血,五脏六腑都似乎被倒咳出来,可那一股气偏偏就纹丝不动地卡在那里,逼得他涨红了脸,浑身筋肉突起,几乎要将浑身渐趋透明的皮肤撑裂。他难过地滚倒在地上,却连呼喊的声音也被噎着发不出来。耳边丝毫没有声响,眼前是深色的黑,青光数点,四周包裹着静寂。
碰咚一声,路永澈突地站起身来。俞信有些诧异地看着他道:“急什么,还是你丈人吩咐你准点回去?”
路永澈道:“不知怎么的,我有些担心三哥。”
俞信呷了口茶道:“你担心他,做得数么?还不是拿热脸去贴冷屁股。”
路永澈扔下茶钱,道:“既然得知了大家的下落,我得去告诉他才行;他早一天知道,也早一天安心,不再胡思乱想。”
俞信拿起铜板在手指上弹了个旋花,笑道:“傻子。”
路永澈没有听见,他整个人早已飞身出门,不知为何心里突然有些发慌。
马蹄翻盏,剪起一行轻烟,在向淮安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