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哈!……原来他不单是金翎客。 还是赫连世家地……”
“这缘由就说来话长了。 朝华兄弟的确是赫连誉的三子,因而在赫连世家中有‘三太子’的诨名儿。 但他可不是‘金翎客’,而是‘金翎主人’。 年轻一辈中,令我十分佩服的也就是他了。 ”
章锡民说到这里禁不住笑了,白浊的眼睛里竟仿佛涌现了些神采:“金翎客,可不是一个人。 ——凌少侠,你若想再晓得些朝华兄弟的事情,便跟我来。 ”
一路上,凌翎也不问哪里去,但只听着章锡民说些过去地事情。 说他怎样怀着对赫连誉的恨意休养生息。 终于逃出绝地,却又被卷入一起是非。 好在半路上赫连朝华出手相救。 当时赫连朝华仅有十岁出头,却化名“杨朝”行走江湖,全不靠父辈恩荫,竟也闯得了响亮的名号。 因一套大流云手使得出神入化,时人敬称“大流云手杨朝”,也被人叫做“流云公子”,说是继少年天才的魏四公子之后,江湖上罕有的后起之秀。 章锡民亦是许久后才知晓原来他与赫连誉竟是父子,想要与他分道扬镳之时,却听说了他要自立门户的打算。
“——他一直不满赫连誉的作派,暗中纠集党人,打算自立新派,但一直未寻得恰当的时机。 当时江湖上匪党作乱,残害生灵,少林联合武林正派,将匪党捉获,送往陕西换云寺看押。 而同时赫连誉亦在做‘肃族’之举,将族内与他见地不同、暗怀机心者全数流放,途经换云寺。 朝华兄弟在换云寺设下机关,本意是救走这些被赫连誉‘肃族’之众以充实党羽,却巧地是连同那些鸡鸣狗盗之徒也一并救了。 可喜大家都是有肝胆的汉子,见朝华兄弟甘愿和父兄反目,冒死救了他们,便愿肝脑涂地,舍命相报。 朝华兄弟择了一处地势险要的山峦,建了山庄,将这一干人尽数藏在里面;武林正派遍寻不着,又碍于赫连威势,不敢强行进山;赫连誉不愿外人知他家丑,几次明里暗里较量都没讨去便宜,却也不大肆声张。 这百余人的性命,便这样救下来了。 ”
凌翎抬头看时,那层峦叠嶂的山谷间,正隐隐露出瓦红色的一点飞檐。 山路穿梭,云烟缭绕,疑是仙境。 周遭不见人烟,但又有二三樵夫,头戴蓑笠,沿路而来。
章锡民打了个暗号,那樵夫们略一点头,四下散去了。 他转身对凌翎续道:“——那百余人从此便为赫连朝华效命;他亦隐居此处,教习众人武功身法。 那日,他外出突归,说道要去抢夺武林各大门派珍稀物事,从自命为‘金翎主人’,而我等为‘金翎客’,以金色翎叶为记。 我等多与武林中人结有世仇,又感朝华主人大德。 怎能不襄助寸功?一听之下都欣然应允,朝华便选出三十三名身手矫捷、身形相似之人,以‘金翎客’名号,行走江湖,四下夺取;而这座山庄,便名为‘翎厦山庄’。 我晓得他此举定有深意,果不其然。 在数月之间金翎客便搅动大江南北,震荡武林;赫连誉遍布各省地根基。 亦受动摇。 ”
转过山坳,一座宏伟广阔仿如殿堂地楼阁出现在眼前。 走至近前,尚未推门,门已自开,庄内麝香缭绕,众人侧立道旁,垂手恭仪。 神情肃穆。
凌翎吃了一惊,急忙止步回礼,却见章锡民拿拐杖点了点地,说道:“此处便是‘翎厦山庄’了。 众位庄客在此,都是恭迎新主人,礼数不周,主人不必还礼。 ”
凌翎奇道:“晚辈远来叨扰,怎么反成了主人?”朝庄内众人一个个看去。 大多都是中年男子,形容各异,各个双目炯炯,精光闪烁,可见内功外家,都颇至境界。
章锡民微笑说道:“此前朝华主人已吩咐过老朽。 若他此去再不得回转,便要我去女山找一位凌姓少侠,接任‘金翎主人’。 ”
凌翎愣了半晌。 “是若朝……早安排下的?”
章锡民捻须道:“是。 约摸数月前,主人教我等例行集会时给下的命令。 ”
那他早料到他下不了手害我……为何还偏偏要做先前那无谓之事?凌翎撇了撇嘴角想笑,却先有苦味泛了上来。
章锡民看着这情景,脑海中浮现的却是数十年前赫连誉的说话。 一个宁可以掌击崖忘却情愫,一个甘愿盗取天下绑定彼此;一个痴狂,一个疯傻。 他心道这两人果然是父子,脾性中还是留有血脉的因缘。 但终究一个更冷血,一个更多情;结果一个虽号称‘魔头’。 但父子反目成仇。 茕茕终身;一个被敬为“主人”,却囿于情志之间。 枉自送命。 便似重露宫“门规第三”有意无意间透露出两大邪教魔头之间的羁绊一般,朝华留下这“金翎主人”地名号,便似乎要在他与凌翎之间,再系上一条聊以宽慰的稻草罢。
原来这世间一个“情”字看来纷繁复杂,其实翻翻覆覆,都演着同样地悲喜。
凌翎略有些迟疑,这庄内上下千人,个个武功高强,性格殊异。 他那闲散漠淡地性子,如何做得主人?但一双双眼望过来,却不容得他不应。 他知道,要想要查出二哥有所遮掩的底细,想要对抗与自己有切肤之仇地赫连世家,单凭一己之力,是远难做到的。 更何况——
他向庄内的正厅走去,那里正中摆放了一张檀木精雕的八仙椅,他似乎能看见若朝端坐在椅上,拿手肘撑着下颌说话地模样。 他摩挲着那椅子的扶手,对跟在身旁的章锡民说道:“我想要大伙儿帮忙查两个人。 ”
章锡民道:“现下您是主人,有事吩咐,大伙儿无敢不从。 ”
凌翎点了点头,微撩袍裾,旋身在那八仙椅上坐下了。 他卸下腰间双剑,轻扣在面前的白玉条案上,“啪”地一声脆响。
“请诸位帮忙查取‘郝文’与‘魏青鸾’的行踪,他们曾是我义兄,但也与你们的前任主人之死脱不开关系。 也请各位查一查郝文的身世,我怀疑其中蹊跷。 ”
众人高声应道:“我等必竭尽所能,以报朝华主人之仇!”
凌翎微仰身子,靠在八仙椅背上。 他隐约能感受到一些若朝的心情,又想起一些小时候地事。 他想到若朝曾将金翎客的罪名、焚枭宴上的惨案全数嫁祸到他身上,但却又一路陪他走过,甩脱追兵,最后到这断情崖上。 若无意外,本来作为金翎客被各位愤怒而来的武林正派戕杀的应该是他凌翎才对。 然而终究有些情缘纵使震平崖面亦难改,而自己却阴错阳差地真正成了“金翎主人”。 那些他曾想要推卸的罪名、责任,这一次全都真正压在了他身上,再也推托不得。
也许罢,可也不见得。 来这世上糊糊涂涂地走一场,除了遇见那个人外,说到底,也没有什么好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