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武自良|遗产(2 / 2)

“他们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觉得有道理,可行,我只能应和,提不出自己的想法。”

白军出兵的消息一出,蓝军很果断地投降了。迅速接管了蓝军全境后,那两路军队从东面对褐军掌控的崎南发动了攻击,另两路则从北面南下。凭着捉襟见肘的兵力和与蓝军战得千疮百孔的防线,褐军不知何来的勇气再与白军死斗。失去一些土地后,缩短战线的褐军有如神助般,凭借一系列令人目不暇接地行进、迂回战术,在北线与东线都跟白军打成了胶着,还通过小规模包围吃掉了白军不少落单的队伍——这是武经玄时期从未有过的。一向以闪电战著称的白军,竟被迫与褐军打起了消耗战,一耗就是半个月。

白军的会议室又吵成了一锅。

“从来只有别人来跟白军讲和!”

“再不和,其他各路军阀已经是对我们虎视眈眈、蠢蠢欲动了!听着!白军的每一次行动,都是会牵扯着全天下的神经的!”

“优势的白军与劣势的褐军讲和!贻笑大方!”

“我的脑子里是一团乱麻,没有任何想法,父亲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只有他凭借劣势与别人打成胶着乃至取胜,而不是反过来。”

白军会议没有任何结果,前线仍在疯狂消耗着。

两个月后,褐军最终求和了,以非常屈辱的条件换得了白军的撤兵,并与白军结成了同盟。四路白军迅速回撤,巩固防守。此时,毗邻的几路军阀已纷纷出兵,要给前线自顾不暇的白军在身后狠狠捅上一刀。这是白军第一次通过征发临时兵的方式,扛住了几面来的重压。在褐军帮助下,白军打了几场十分漂亮的防御战,好不容易才守住了既有的领土。

二十岁的武自良经这两个月来的操劳,看起来,宛如四十岁的人一般。

“当时,母亲抱着已经快瘦成人干的我哭了好久,也许我真的并不适合当总统。”老人此时已是老泪纵横。

他擦了擦泪,接着说:“能撑过来,不得不感谢褐军的那位天才啊,这一切或许就是他的手笔,时机什么的都拿捏得恰到好处,两边算是实现了双赢吧。”

白、褐两军达成和约的第七年,天下已为数不多的大势力之一的褐军内部,发生了震惊天下的下克上事件——全褐军只设有六大区将,其中四个伙同其下联队长们发动向心政变,从开始到结束,仅一个小时他们就攻破了首都。

褐军高层遭到了彻底的血洗,总统、大臣、將軍等高层职位都改换面孔。政变者随后悍然发动内战,降伏了剩下两区将麾下的队伍。整个夺权过程不到六个小时,整个外界对褐军部队的伤亡情况一无所知。漏出去的消息只有:褐军高层连同其亲属在几小时内就被全部屠戮,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现在的將軍,曾经的六区将之一。

这位新將軍,连椅子都没有坐热,下一步就率领大半的褐军越过与墨军辖地的边界线与之不宣而战。

褐军突然的攻势下,墨军防线瞬间被重炮、坦克、飞机撕裂,机械化师团的推进下,墨军三分之一的领土迅速沦陷,人口、财货惨遭劫掠,褐军烧光了这一路上的设施,待到墨军主力被调集前来之时,褐军早已携着掠夺来的财货不见踪影。

那端开战的同时,褐军的新大臣亲自来到白军要求谈论和平事宜,他开出的条件里有着巨额的进贡和肥厚的割地,白军将领无论鹰派还是鸽派都无法拒绝,27岁血气方刚的武自良也只得首肯。即使褐军内部发生巨变并断然与西边的墨军开战,与之北、东两面接壤的白军却毫无动作。

“如果那位大臣没有来,几个小时后知道褐军和墨军开战的白军一定会两面出兵,就算灭不掉褐军,也可以狠狠从它身上撕下肉来。”老人摇着头,苦笑着说。

“当褐军对外宣布与白军达成和约的时候,其在墨军领土骇人的所作所为也传了出去,这一手,活生生把白军拉上了贼船,白军百口难辨,只能顶住几面的压力,成为褐军的保护伞。”

“那位疯子般的將軍和他麾下疯子般的军队,面对墨军滔天的怒火,断然与之在椓符展开陆空三维大战,最后那位將軍着重布置的右翼军压垮了墨军的左翼,实现了迂回,同时征召的预备队投入战场,形成钳形攻势,捏碎了墨军数年来惨淡经营的心血。”

“听到消息的我和白军将佐们都像被抽去了灵魂般,偌大的白军似乎就被褐军玩弄于股掌之间,也许只有父亲才能和这样的疯子抗衡了吧。”

褐军將軍在击溃了墨军主力后果断退兵,而没有顺势突破墨军边界线攻灭墨军、拿下旧帝国最为肥沃的土地,太半的褐军毫不恋战地退回境内,这就好像将一块到嘴的蛋糕拱手让出——这也让白军中对褐军蠢蠢欲动的鹰派将领们一下子住了嘴,两边又实现了微妙的平衡。

“墨军这块肥美的蛋糕,当然会引来苍蝇,而苍蝇太多,则不可避免地会争起来”老人扶额摇着头“人们往往在事后才能明白天才的构想呐。”

“那时候要不是才刚刚打完几仗,西、北、东三面部队急需恢复,要不然我一定会下令去争抢墨军那块蛋糕的。”

与墨军在南边、西边、北部接壤的六大军阀在墨军辖地境内爆发了大规模的火并,战火绵延旧帝国最为肥沃的四个行省,几方疯狂往里投入着力量为了这块蛋糕打得头破血流。旷日持久的战争如无底洞般消耗着几大军阀的力量——时长与烈度都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开打后,参与进去的几方,谁也不敢停手,生怕到手的肥肉便宜了别人,而自己的收获则对不起自己的投入,于是也就越停不下手了。”

“等到他们即将意识到事态超出掌控时,褐军將軍已经送来了希望联合瓜分墨军四省的电报,他已经做好了完美的划分,并且率先将与白军接壤地区的精锐守军全数撤走以表诚意。”

正当打得疲惫不堪,最终不得不缔结和约和平瓜分墨军的六大军阀为了土地划分吵的面红耳赤的时候,他们等来了没有经过战争消耗的白、褐联军,几乎是一个照面,六军同盟就土崩瓦解、四散奔逃。

“大战的最后,甚至连境外势力都派兵插手瓜分墨军事宜,那位独断的將軍,就下令将老外的远征军六千人包围缴械俘虏。”

“他放任士兵残杀了这些俘虏吧。”影子难得开口说道。

老人沉吟了半晌,点头默认。

作为南方的两大势力,占据了旧帝国一半版图的白、褐两军注定要有一次你死我活的碰撞。

适逢境外势力加紧了对旧帝国土地的侵犯,沿海以及北方的几大军阀为对阵外来势力,都投入了巨大的力量,无暇内斗。安静的南方内陆,褐军和白军也不好在此时对那些在前线抗击外国的军阀操戈。前两年,褐军几次三番击溃屠杀了由南方北上的外国军队,在將軍带领下,褐军甚至打出旧帝国国境线狠狠掠夺了一番,打得南蛮殖民者胆颤不已,不得不与褐军签下不平等和约。

“三十多岁经历了十多年军政洗礼的我,完全笃信了父亲的‘不动如山’,也有了些许父亲的威迫,我力排众议,绝不先对褐军动手,哪怕兵力数倍于褐军,面对那位將軍,我也不敢说有把握打败他。”

第五年,彻底平定西南边境的褐军在將軍率领下悍然撕毁了与白军的和约,不宣而战。九个准备许久的全机械化师团一小时内就冲过了两方的边界线,在无数航空兵的支援下狠狠地叩击着白军的大粱湖防线。

“当然,白军为了这一战也准备了许久,褐军的钢铁洪流并没能一下子凿穿白军的铜墙铁壁。沙盘上兵棋的上上下下,让我仿佛一瞬间回到了八岁时看父亲部署鹤川的那一幕。”

“大空战胜利,空军夺下制空权的那一刻,我断然下令使用尚在训练阶段的伞降队,配合从东线强行军压向褐军的装甲师团抄断褐军补给,把將軍钉在大梁湖防线上。”

死死咬住面前白军和从东面压过来白军装甲师的褐军,在突然面对身后出现的大批白军士兵时,依然展现出了不屈的战斗意志。但被白军奇袭之下形成的夹击、合围,褐军败局已定。死死撑过四个小时之后,褐军九个机械化师团最终走向了崩溃。

击败將軍后,白军总统武自良当机立断,认为击破了褐军的主力,命令整个南线的白军共15个师团越过边境线,企图一股击灭褐军。其中7个师团冲击褐军的崎江北防线,另外8个叩击其章河东防线。

“我以为我可以用父亲的遗产,完成他没有完成的一统南帝国的伟业”老人垂下了头,双手用力捧住白发苍苍的老头颅“可褐军在崎江北的4个师,章河东的5个师,凭借地利,最终彻底击溃了南下和西进的白军南线精锐,父亲那时遗留下的元老将领全数战殁。”

“是的,白军在南线经年积蓄,一战尽墨,其他三线的部队一时间也人心惶惶,白军已无力对褐军再发动任何攻势,褐军估计也是如此,那时,能够统一江山的精锐全数丧失。”

“不过,褐军凭借剩余的部队完全可以狠狠从白军身上割下一块肉,可那边却是一片死寂,大粱湖之战后,那位將軍就毫无声息,我曾一度以为他死了,但是之后打得如此完美、歼灭了白军15个师的围歼战却不得不让人认为就是他的手笔。”

“走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看着墙上那张巨大的地图,我已经发出了调动其余三线兵力去守卫南线的命令,错失先机的褐军已经没有机会北上攻略白军了,除非那位將軍敢于放弃防守,倾全力来攻。”

“是的,六天后那位將軍行动了,他放弃了所有的防线,和褐军总统、大臣等一起聚集了褐军这么多年来还剩下的全部积蓄,北上,白、褐间必然要到下一个。”

“我没有时间再调集其他兵力与將軍血战了,就算全部调集来,与之来一场玉碎之战,无论胜败,白、褐两军都会成为历史中的尘埃。”

“我选择了投降,我不希望再挥霍掉父亲所剩不多的遗产了。”

面对褐军不计生死的攻势,武自良选择了投降,褐军和平接受了白军控制区全境,对于武家人,將軍没有像以前对待他国领导层那般赶尽杀绝,而是采取了较温和的软禁,让武家人衣食无忧地生活在崎山脚下的村庄内。

“交出控制权,与將軍握手的那一刻,我感受到的是一种解放。”

由总统,一夜之间成为了平民,武自良清清楚楚看到了自己当年继承父亲做法奋力发展民生、商贸的结果——他被软禁所在的这个村子,过半的人家都盖起了几层高的楼房,宽敞的土路或水泥路甚至可以让装甲师的坦克安全通过,每日清晨,市场的吆喝声都响彻整个村子——“我感觉我做的还是挺好的。”

卸下一身的包袱,武自良很自然地去游遍了崎山、崎江,第一次忍不住买来画笔、纸张坐下绘画的他,觉得又找到了这一生的归属。已经32岁的他,之前在军政重压下甚至腾不出时间去结婚,与村民们打久了交道,凭借一手好画赢得了一位姑娘的芳心,开始了交往。

“两年后,將軍撤走了秘密监视我的士兵,半年后,我听说褐军已经统辖了旧帝国四分之三的土地,威震海外。”

“不过,那也跟我没有关系啦,35岁那一年我和爱人结婚了,我们一起游历崎南崎北的大好河山,有时候我还吹个牛说这里曾经是我治理的呢。”

“生了孩子之后时间就过得很快了……”

“有时候真的觉得照顾孩子比治国理政还累呢,哈哈哈哈……”老人开怀大笑,眼中甚至笑出了泪水。

老人一杯接一杯喝着茶:“我不记得战争是什么时候结束的了,將軍在民生上做的甚至比我还好,崎南很多人都不觉得自己就生活在一个战火纷飞的时代。”

“唉——”老人叹了口气,突然正色道:“有时候真是不得不埋怨自己,为什么不是像將軍、像父亲那样的天才,没能继承好父亲留下的江山。”

影子轻笑一声,开口说道:“但是您至少还知道,您恐怕不太适合继承。”

“也是,遗产作为财富的同时,也意味着责任不是吗?”老人哑然失笑“倘若没有能力去承担这份责任,对遗产,就只能是亵渎、糟蹋。”

“与其糟蹋掉,不如拱手让出去啊。”

黑影沉默地喝着它的茶。

一人一影无言许久。

“谢先生茶,父亲曾说要来此处一次,终是未能来,我这也算是替父亲圆了梦吧。”老人在扫帚的帮助下颤巍巍站起,向雾中黑影深深一鞠躬。

“慢走。”

这时一阵风从阁外吹来,吹开了茶几上的雾,一盏古铜茶杯静静地立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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