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哪里容得下这种人呐。”
“何必呢,都是吃一碗崎州饭的,会干事也不会多一口饭给他吃。”
“估计是新来的小僚佐,不然哪个干得出这事,哎,太年轻了啊!”
……
少顷,气氛又活跃了起来。距这伙人三桌开外,正奋笔的一人轻叹一声,
“怪事!”
次日,一则某地僚长自杀的传闻又成了此处闲人的谈资。
(五)安时迁
安时迁,年纪轻轻就是礐州务军司督办往崎北边线输送补给和兵员的僚长。他身出地方名门,成为僚长是他通往崎州贵家的必经之路。
崎州国距离崎北战场最近的城市,就是礐州。
当礐州收到前线告急电报的第一时间,年资尚浅的安时迁就彻夜不眠地下达指令、安排任务。一天下来,该发的电报、该打的电话,安时迁都稳稳当当完成了。工厂和医院都在他主导的紧急安排下,迅速进入战时状态。他对自己的工作很是满意,“这正是积攒我威望的好时候!”
“前线形势一片大好,何须如此呢?”务军司一位老僚长语重心长。
安时迁顿时纳闷:“前辈,我们收到了崎北的告急电报。”
老僚长摇了摇头,背着手离去了。
安时迁才忽然察觉,礐州的几位僚长看他的眼神已不比平常。
“没有关系的,我都安排好了。”
“崎北形势异常惨烈,礐州的补给杯水车薪,基本没有其它地方的补给到达!”
“原运往镦县、砾县等其他城市的伤员全都被转送到礐州!”
“运回来的伤员太多了,医院根本不够!”
……
这一类消息在几天里接连不断轰炸着安时迁的大脑。
几天里他发出过无数封电报,叱令过无数个电话,礐州连带周围城市都进入紧急状态,一切可用军备和预备兵员全部加急开往崎北,但各种措施却是如泥牛入海般对事态毫无作用。
“在这代贵族统治下,崎州国的僚佐系统早就烂了。”此时老僚长似乎没了顾忌,“无为才是僚佐的常态,唉,可惜了你,原本的大好前程。”
安时迁面如死灰。
不多时,礐州务军司支援崎北不力的消息就在咫阜崎人广播上播出,但礐州务军司没有收到咫阜任何关于处罚的文件。
礐州话政司僚长私下告诉安时迁:“现在底人们讨论最多的话题就是你的失职,各种针对你的谣言都萌发出来了,保重。”
“谢谢霍司。”
“去安置前线伤员的总医院。”安时迁对司机说。
病床上的连长紧紧握住安时迁的手,泪流满面:“安司啊,崎北,崎北,崎北快撑不住了啊,枪械弹药补给根本不够,几个师的兄弟都快打光了啊……”
“会好起来的,会好起来的……”安时迁不住这样说着,实际上咫阜方面没有任何风声,清泪了掠过他灰白憔悴的面庞。
傍晚时分,安时迁孤身一人久久站在总医院大楼的最高层,他视界中的礐州城镇逐渐黯淡,晚风拂着他凌乱的头发,夕阳将他的影拉得极长。
“哈,在挽留我吗?”他的眼角看到了修长的身影,轻笑一声。
“风月能留得我,却能否留住崎州呢?”
他一跃而下,大睁的双眼中投影的是高矮华楼,是通明灯火,是崎州国的强盛繁华。
(六)底人
底人是崎州国地位略高于边人的底层群体,是崎州国人口组成的主要部分,也是崎州国消费和从事各类生产工作的主要人群。
他们没有资格,也鲜有人有财力接受高等教育。因此,除了从军,底人没有任何改变阶级的途径。同样地,大多数底人获取信息的途径只有广播、刊物和传闻。这其中,除了传闻外的获知途径都掌握在僚佐系统手里,而一旦某地出现不恰当的传闻,其发起者会遭到当地话政司僚佐的缉拿,随后当地刊事司就会发刊辟谣。
至于什么是不恰当的传闻?只要话政司认为可能划破崎州国粉面的都是,不论真假。
比如,在崎州国与北州国开战的第二天,镦县话政司抓获了数名,称“崎、北两国已经正式开战”的边人和底人,指控其散布谣言。随后,刊事司发文说只是常有的边境摩擦,并非正式开战,为话政司抓人正名,同时强调是唯恐崎州不乱的“边人”制造的谣言。
再加上总刊事司下层僚佐不断渲染,即使到后来崎州国对北州国的宣战声明已经公开,崎州国底人仍普遍认可镦县僚佐的做法。
那那些刮不花崎州国粉饰的谣言呢?话政司对此,采取的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其流传的态度。
在战争中后期,北州军攻占礐州,并采取了封城清理崎州国残余势力的措施。咫阜广播称“崎州军从礐州防线采取战术性撤退,留下了一座没有战略意义的礐州空城给北州军。”
随后,崎州国底人中盛传起“北州军占领了缺乏战略物资的礐州后,为获得补给而滥杀其中居民。”
最终该传言演变成为“为灭亡崎州国,北州军在礐州采取屠城措施,有超过9万人遇害。”并成为了崎州国底人中的共识。
这也成为了许多底人津津乐道的话题,鲜有人还记得它是一则没有任何考证的传闻。当然,刊事司和话政司既没有认可也没有否定它的存在。对此底人们的逻辑是:“既然僚佐方没有否定,那就是默认,既然默认,那这个传闻就是没有问题的,因此,‘礐州遭到屠城’是真的。”
大多数底人是愚昧蠢笨的,但也有少数较为聪明的底人,而这一部分人中较为勇敢的,就是话政司重点防范的对象。
如何防范?话政司只需要动动嘴皮子就行了。
战争初期,镦县的医院床位全部优先提供给伤兵,镦县僚佐称为给战士提供个更好的康复环境,禁止任何底人看望可能住院的亲人。
话令一出,马上就有传闻说,禁止去医院探亲是因为前线情况不简单,僚佐害怕被底人借机了解。
话政司与刊事司随即联名称,该法令更重要的意义,是为防范北州特务混入,而凡是散布意图使医院开放传闻的,都可能是敌方特务,欢迎底人们检举,检举有赏。
短时间内,该类传闻便销声匿迹,话政司移交数车嫌疑人予法检司,其中数人被指控“间谍罪”并立即实施枪决。
崎州国无事之时,底人们日复一日安心从事着底层的劳务,以微薄的收入养家糊口,并以毫末般的积蓄作着飞黄腾达的幻梦。大多数底人衷心为崎州国的强盛而感到自豪,并认为自己才是崎州的主人。
这些人日常中顶多就是怨一怨办事流程繁琐,骂一骂他们臆想中不合理的制度,且他们根本不会为此在心里过意不去,一点所谓“主人”的架子都没有,“毕竟生活总要继续”。
有很多问题,他们能够自主解决,即便是穷得快吃不上饭了,“明天开始再多做一份工就行了嘛”。
在他们看来,崎州国繁荣强盛就是他们生活的根,他们的生活只消安稳,哪怕挨尽剥削、半饱半饥,也是可以的。
这便是崎州国底人群体的写照。
但对这些人而言,只要让他们对维系这卑微的生活感到一丝的威胁,他们就将迸发出混乱而可怖的力量,平日里的温顺和蔼荡然无存。
“北州人打过来了,僚佐和贵家都跑了?!”车间里的王工登时就跳了起来。
“对对,快出来听广播,镦县广播都已经被北州人接管了。”
“……”
工厂大厅里早已聚集满了工人,不安的情绪在人群中肆意蔓延。
只听广播中说道:“……镦县的守军在今早已经投降,再过两个小时我北州大军就将开入……”
顿时就有工人高呼鼓噪起来:“这还干个锤子活!杀了那鸟厂长!平日就属他剥削咱们最厉害!然后各自逃命罢!!”
刹那间响应者无数,还站在发言台上的厂长,愣神间就被拉下发言台,重重摔在地上,随即来自四面八方的锤子、火钳、钢筋就招呼到了他身上,瞬间就被打得不成人样。
“扒皮死了!”
随着这声欢呼式的高叫,摩肩接踵的人群立马炸散、奔了东西。
王工被人流裹挟着跑到街上,此时镦县的街上,早已不是一个“混乱”可以形容的了,王工握着手里的扳手冷汗直流。洒满玻璃渣的大街上,暴徒三五成群叫嚣隳突,伤者横卧乱街哀嚎不止,迷者抱头弓腰四下鼠窜,店铺支离破碎犹如鬼舍,车辆坑洼遍体火势熊熊。
此地不宜久留,王工握住扳手就往城外跑,一路上的景象注定让他终身难忘。
僚佐大楼被暴徒焚烧,未能及时逃离的僚佐们被暴徒杀死当场。狱吏逃离,监狱被打开,真正的暴徒在末日中兴风作浪。刊事司建筑前陈列着僚佐文人的右手,话政司大楼前散落着僚佐们的舌头,法检司院前码放着僚佐们的眼球……
两个小时后,底人们留给北州军的,是一座混乱而干净但却千疮百孔的镦县。在未能逃离却渴求生活的底人们带领下,北州军迅速接管了镦县,惩处了暴徒,建立起了井然的秩序,并且制定了一系列的优惠政策。镦县原本崎州国的底人获得解放,成为了北州国的自由人。
“在崎、在北管理下生活,好像没有什么差别嘛!”重获太平的自由人们如是想到。
恢复了太平,哪怕还是涂满了脂粉的,这些人立马又会从暴徒转变为良人。
“毕竟,生活总要继续呀。”
(七)尾声
华堂下,赞歌婉转,罗裙飘逸,舞女足铃音磬。
沙场上,枪炮轰鸣,军衣染血,老卒手铳声定。
殿陛内,酒肉言欢,西装整束,贵家脸谱话明。
书案旁,纸笔声轻,官服汗浸,勤吏心锁呼警。
官厅中,话机乍响,革履闲荡,恶僚口闸称令。
町市间,黔首嘈杂,布衣庸碌,底人眼帘梦醒。
铜镜前,画眉微嗤,脂粉氤氲,铅华面覆疵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