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1 / 2)

温州两家人 高满堂 4565 字 9天前

黄瑞诚、苏若冰、黄小威游说欧盟鞋业协会的第一站是法国。坐在会议室里的鞋业协会的企业家们个个表情严肃。

黄瑞诚发言。黄小威担任翻译。苏若冰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

黄瑞诚说:“……总之,延长征收中国出口皮鞋的反倾销税,损害的不仅仅是中国鞋企的利益,同时也损害了法国经销商和消费者的利益。‘合则双赢,斗则两败。’双方只有通过沟通、交流,了解并尊重对方的诉求与利益,才能成为彼此信任的伙伴和朋友。”

塞萨尔说:“作为欧盟鞋业协会的秘书长,我本人很欣赏黄瑞诚先生的坦诚,不管中法双方的同行能否达成共识,开诚布公、坦诚相见是增进了解的前提。现在请大家自由发言。”

一位法商说:“黄先生,恕我直言,中国皮鞋的低价倾销对我们法国制鞋工业造成的不是冲击,而是灾难。005年进口配额取消后,法国有近0%的制鞋企业先后倒闭,欧洲有超过85万个本地就业机会受到威胁。您说,我们能同意取消反倾销税吗?”

黄瑞诚反问:“请问,欧盟的反倾销措施实施了两年,您说的这种状况有否改变?问题是否得到解决?”这位法商支吾道:“这个,没有……”

黄瑞诚说:“先不论中国皮鞋是不是存在低价倾销,从采取惩罚性关税的结果看,欧盟部分鞋企所面临的困难以及居高不下的失业率,不能归咎于中国出口的产品,销售与损害二者之间并无因果关系。是吗?”

另一法商说:“我不同意您的推断!问题没有得到解决是因为你们中国企业采取了不正当的规避手段,将原产中国的皮鞋绕道澳门出口欧盟。我们发过很多次警告,但你们依然我行我素。005年4月到1月,从澳门出口欧盟的皮鞋约50万双,而去年同期已激增到850万双。您做何解释?”

黄瑞诚笑道:“据我所知,在实施反倾销前,澳门很多鞋企为了降低生产成本,将工厂转移到了中国内地,其中就有搬迁到我曾经在西川河的鞋革园区,因此,澳门鞋类出口量持续下滑。你们向中国内地征收关税后,澳门厂商在内地的生产线又回流到澳门,这才导致出口量的增加。我这里有一组欧盟的贸易统计数据,去年,欧盟皮鞋反倾销产品进口数量比006年下降了6.6%,减少不到900万双;而从中国进口的数量却减少了6.7%,超过500万双。为什么反倾销措施遏制不了价格低廉的皮鞋进口欧盟?因为市场有需求,许多欧洲客户转为向巴基斯坦、印尼、印度和中国澳门等国家和地区进口产品。这样的结果与你们的初衷显然是背道而驰的,是不是应该反省?”

又一位法商说:“反倾销是没有达到我们预期的效果,市场消费下滑,企业不景气,失业率增加,不是中国皮鞋带来的,而是欧洲经济持续低迷造成的。”他话锋一转,“但是,我也提醒中国同行好好反省,你们的产品以低技术含量、低成本、低价格、低质量、低档次的无序无规的竞争手段占领欧洲市场,势必遭遇反感和抵制。就算取消了反倾销税,我相信,要不了多久,你们那些给人带来不良视觉冲击的地摊货,一定会被逐出欧洲市场。我可以打赌,您敢吗?”

黄瑞诚说:“您的一番话戳到了我们的痛处,我还真不敢跟您打赌。同许多制造行业一样,中国制鞋产业能发展到今天,与世界范围的产业转移是密不可分的,按我们中国的说法叫‘风水轮流转’。你们也曾有过风头正健的时候,像西班牙、意大利鞋业,最早也是利用劳动力优势,靠低成本打赢了美国鞋业,但随后又败在了日本、韩国等同行的手里。按理说,中欧鞋业之间的过节隔了一代。你们也好,日韩也好,当初赢得市场的手段和我们今天一样,也是靠劳动力成本的优势,我真不希望看到你们的今天成为我们的明天。我们温州有数千家小鞋厂,生意好的时候,一年的产量可以达到6亿多双,但是,平均每双鞋的利润不会超过元人民币,完全靠廉价的劳动力、大规模生产、低研发投入等低廉的成本和加班加点争取订单,再加上企业数量大、规模小,产业集中度低,使得出口无序无规,根本无力应对国际市场的风吹草动。说实话,与应对你们的反倾销相比,中国鞋业如何提升产业层次、提高技术水平和研发能力、提高产品附加值、创建品牌,进柜台而不是摆地摊,这个意义更为深远。靠反倾销、贸易保护主义能解决这些问题吗?你们要说‘能’,我真敢跟你们打赌。还得靠市场开放、自由贸易,互通有无、合作共赢。我还是那句话:‘合则双赢,斗则两败’。”

会议结束,黄瑞诚、苏若冰、黄小威、塞萨尔走出会议室,分别与法国鞋业协会的企业家们握手告别。塞萨尔说:“黄先生,通过今天的交流,您应该相信我们欧盟鞋业协会的会员们在投票的时候,会实事求是做出他们正确选择的。”黄瑞诚笑道:“不相信我就不来游说了。”

黄瑞诚们的第二站是西班牙。鞋业协会会客室里,黄瑞诚、苏若冰、黄小威、塞萨尔以及中国驻西班牙商务参赞,与五六个西班牙鞋业的企业家坐在沙发上交谈,场面显得宽松自由。

一位西商说:“黄先生,我就是阿里坎特省埃尔切市鞋业商会的会长。004年‘西班牙烧鞋事件’就发生在我们市。”黄瑞诚关切地问:“现在那里的鞋业产业发展得怎么样?”

西商摇着头说:“萧条败落,一蹶不振。外商被烧怕,不敢来了;本地企业伤了元气,搬的搬,关的关,留下的越做越小、越产越少,都恨死你们中国温州人了。”黄瑞诚笑道:“您是反倾销税的支持者。”西商说:“不是支持者,是坚定的推动者。我要是不推动,那些失业的工人会一把火把我烧了。”

另一位西商说:“中国的皮鞋产业受国家保护,家家都能拿到低成本融资、非市场地租,还有免税期、出口退税等手段。就是反倾销十年也没用,越反企业的补贴越多,国家在帮他们买单。”

黄瑞诚很认真地解释:“受到欧盟反倾销制裁的1000多家中国鞋企,其中99.9%的都跟你们一样,是生长于草根的民营或私营企业。我们都是从三五个人的小作坊,一点一点积累、一分钱一分钱地攒,才有了今天的家业。我们没有资本,也没有能力向任何国家倾销我们的产品,我们的厂房、设备、原料、人力用的都是我们的血汗钱,都需要我们用卖产品所得的利润来维系。一旦倾销,我们拿什么维持生产、养家糊口?别说千里迢迢跑到欧洲来倾销,就是在我们自己家门口也不敢做赔本买卖,那会给我们的企业和家庭带来灭顶之灾。连你们欧委会官员维尼格都承认,我们中国的鞋企达到了市场经济地位的标准,可是在反倾销审查程序中,又不给我们市场经济地位,这才导致我们遭受了不公正的待遇。”

这位西商说:“黄先生,我承认您说得有道理,但是不管怎么说,西班牙作为一个传统的制鞋强国,沦落到今天的地步,毕竟是被你们中国击垮的。所以,无论从现状还是从感情上来讲,作为会长我在这里明确表态,我们西班牙鞋业协会对撤销反倾销关税,会毫不犹豫地投出反对票。”

黄瑞诚惊讶地看着对方,停顿了片刻说:“抱残守缺,死路一条。”黄小威吃惊地看着黄瑞诚,迟疑着没有翻译。黄瑞诚拉着脸说:“原话翻译,不必客气。”

黄小威翻译了原话。话音刚落,所有的人都惊呆了。

塞萨尔打着圆场说:“我看很好,话说得再重也比放火烧好嘛。如果双方都没有什么新的意见,我看今天就……”苏若冰打断道:“塞萨尔先生,对不起,我有话要说。”塞萨尔连忙道:“苏小姐,请讲。”

苏若冰说:“我想请问会长先生,德国也是传统的制鞋强国,他们的鞋业市场也同样受到了来自中国等发展中国家的冲击。但是,德国制鞋行业协会主席吾尔班先生对欧盟采取惩罚性关税的措施却公开表示强烈不满,这是为什么?”

西商叹了一口气:“德国和瑞典、丹麦等国家在你们加入WTO后,就开始鞋类产品的结构调整,比较成功地转入到价值链的上游。所以,对中国产品占领他们的中低端市场并不惊慌,他们本国的皮鞋产业也没有造成太大的震荡。”

苏若冰笑道:“会长先生,我想在这个方面,您和黄瑞诚先生完全可以达成共识。恕我直言,制鞋产业属于劳动密集型产业,尤其是中低端鞋类产品,更加注重劳动力优势。发展中国家具备了这种优势,相反,贵国已经丧失了这个优势。如果再不向德国学习,不改变现状,依然想方设法保护落后的中低端制鞋业,即使没有中国皮鞋,也会有来自其他国家的皮鞋使你们处境艰难,走投无路。”

西商无奈地说:“我需要足够的缓冲时间,来调整产品的结构。”

黄瑞诚语气和缓地说:“今天上午,我参观了在座几位同行的企业,毫不隐瞒地说,你们的设备陈旧,工艺也落后。假如希望通过反倾销的手段获得缓冲的时间,靠掐别人的脖子让自己从容调整,只会继续落后。一个没有危机感的企业,一个没有竞争力的市场,还会有活力吗?”

又一位西商问:“黄先生,您认为我们的出路在哪里?”黄瑞诚说:“合作,交流,这是我们三十年积累的经验,中国鞋企正是在与世界各国鞋企的合作与交流中得到发展的。在这里我郑重地向各位同行承诺,我愿意像你们过去帮助我们一样帮助你们重振雄风,与你们共同走出一条合作共赢的光明之路。”

商务参赞首先鼓掌。接着双方都鼓起了掌。

散会后,商务参赞兴奋地对黄瑞诚说:“黄总,你今天的这番话要是由政府去讲就会让人觉得隔了一层,而由你讲就会让西班牙企业家感到真实可信,又拉近了他们之间的距离,毕竟这是一次两国企业家之间的零距离对话。你单枪匹马游说欧盟,勇气可嘉啊!”

黄瑞诚说:“今天在座的好多人连中国都没去过,怎么可能了解中国的发展进程和现状,我是将心比心,将我所经历的和我想说的话告诉他们。”

黄瑞诚、苏若冰、黄小威、塞萨尔与意大利鞋业协会会长佩德罗夫妇在花园的长条桌旁一边喝咖啡,一边谈笑风生。

佩德罗说:“瑞诚黄,我请您到家里来,不代表我完全同意您今天在对话会上的话,更不代表我们意大利鞋业协会会投赞成票。”黄瑞诚说:“我太了解您了,是因为我今天说的欧盟反倾销的内因,击中了您的要害,对不对?”

佩德罗说:“您说得没错,反倾销是一场欧盟各国之间的利益争夺战,是缓解内部压力、转移内部矛盾的工具。难道就没有中国企业自身的原因吗?”黄瑞诚感激道:“谢谢您给我留足了面子。中国许多制鞋企业沉迷于‘贴牌生产’,心甘情愿地赚取微不足道的加工费,不仅将大部分利润拱手相让给你们,而且又大幅度推高了出口欧盟的数量,势必成为欧盟制鞋产业结构调整的‘替罪羊’,陷入反倾销的陷阱。”

佩德罗说:“我们可没有强迫你们成为欧盟的‘加工车间’哦。”黄瑞诚说:“不怪你们,是我们自己目光短浅。此外,我们的鞋类产品档次不高,出口单价偏低,部分企业为争抢国外市场份额不惜互相杀价,在国外市场打‘价格战’,不但让利于人,还授人以柄,成为你们‘低价倾销’的借口,这不是自断后路嘛!”

佩德罗感叹道:“您太冷静了。如果中国企业家都像您这么想,要不了几年,全球鞋类市场的份额就会朝中国倾斜。”黄瑞诚说:“不容乐观,材料、工艺、设备、技术都好解决,难就难在迄今为止我们在国际市场还没有一个响当当的品牌,这是中国鞋业之痛。我希望有一天,我们的鞋能跟芬迪、古驰、迪奥、圣罗兰、菲尔格慕拥有同样的品质,卖出同样的价格,这才是中国鞋业梦寐以求的目标。”

黄小威开着车一路前行,三人在车上大声歌唱。在英国鞋业协会,黄瑞诚演讲结束后,接过鲜花,英国企业家起立鼓掌。在德国的冷餐会上,黄瑞诚举杯与德国企业家干杯,黄瑞诚、苏若冰、黄小威参观鞋厂,与老外进行技术交流。黄瑞诚、苏若冰、黄小威在米兰大教堂前合影。在荷兰的会议室里,黄瑞诚拿着荷兰木鞋,指着坐在自己两边的苏若冰、黄小威,与坐在对面的荷兰企业家说着话哈哈大笑。

黄瑞诚他们回到了马赛。黄小威开车,刘灵子坐在副驾上,黄瑞诚与苏若冰挽着手坐在后排。苏若冰说:“阿诚,你今天的演讲太棒了,短短几分钟,台下的目光由质疑变成友善。黄小威,别装酷!有什么意见尽管发表。”

黄小威说:“从现场的效果看,所有的掌声都出现在我话音落下之时,帅呆了!”刘灵子嗔怪道:“自恋狂。”

黄瑞诚故意问:“苏,这是夸我说得好,还是夸他翻译得好?”苏若冰说:“你儿子什么德行你还不知道吗?”

黄小威感叹道:“真没想到,一个人可以这么自信地亮自己的长处,诚恳地揭自己的短处。咳,当初你要早对我这样,何至于弄得我背井离乡!”黄瑞诚说:“苏,他可是你的学生,这话听来是夸我吗?”

苏若冰岔开话题:“阿诚,回去给我的研究生做一次讲座吧?”黄瑞诚连忙道:“这我可讲不了,不去。”黄小威起哄道:“爸,你就别推辞啦,一家三口有两个博士生导师,可是很牛很强大的呀!”

刘灵子悄悄在黄小威身上拧了一下,黄小威忙说:“更正一下,是一家四口,我边上还有一口呢!”满车飞出笑声。

一家人在瓷器店餐厅晚餐。黄瑞诚问:“灵子,你们俩的事,你爸爸、妈妈知道了吗?”刘灵子说:“早就知道了。”“没意见吧?”“我去温州那会儿,他们就同意了。”“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我听小威的。”

黄瑞诚说:“怎么能听他的,他不靠谱!”黄小威装模作样地说:“我觉得早稻还没割就先割晚稻才叫不靠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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