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叔着急地说:“寿,好好说话,佳来回来一趟不容易。佳来,寿不是冲你,上火了,你瞧嘴上还起着疱……”林佳来说:“叔,我知道,您老坐吧。”她端起满叔沏的茶,很平静地说,“听说借老高了?”
侯三寿先是一愣,又迅速别过头。满叔连忙抢着道:“借了,一亿五千万,三分息。”侯三寿被满叔横插一杠,弄得又气又恼又不好发火,就说:“我借不借老高是我的事,跟你们全家没关系。”
林佳来咄咄逼人地说:“是跟我没关系,可跟我们家女儿侯小帆有天大的关系!”侯三寿强词夺理:“我一人做事一人当,绝不连累女儿。”
林佳来的气顶上来了,大声道:“侯三寿,你当得了吗?你就是死了债死不了!你女儿侯小帆要被你连累一辈子!”侯三寿被林佳来的话噎住,半天弱弱地说:“你放心,我死不了。”
林佳来一听更来气了,吼道:“借老高,喝盐卤,你已经离死不远了!”满叔连忙走到林佳来身旁说:“佳来别生气,寿浑,你跟他好好说。”
林佳来说:“叔,你看他这德行,人都掉河里了还偏说自己没呛水。”说着将头转向侯三寿,“你撑得住吗?!你是宁肯找死喝盐卤,也不肯跟我说一句掏心掏肺的话,是吗?你求我一回就这么难吗?!”满叔赶紧跑到侯三寿身旁劝道:“寿,你就说句话吧,都是自家人,有什么不好开口的?寿啊,你想急死叔啊!”
“叔,他不求我,我求他。”林佳来说着将一张支票放在办公桌上,“算我为女儿求你了,收下吧。女儿是我们俩的,我不想让她为一个混账父亲痛苦一辈子。这钱不用还,真想还,就还给女儿一生平安幸福吧。”说完向办公室门口走去。满叔擦着眼泪追着喊:“佳来,你别走,佳来……”
侯三寿一下子崩溃了,干号着狠狠抽打自己的耳光。夜深了,他红肿着脸坐在大班椅上,拿着支票翻过来覆过去地看。
林佳来回家走进客厅,筋疲力尽地瘫坐在沙发上,眼睛里充满了担忧和恐惧,不一会儿,她浑身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天渐渐亮了。侯三寿打电话让江丐辉和林万山到办公室来,他将支票交给江丐辉。江丐辉接过支票一看惊呆了:“.6亿,哪儿来的?”林万山一听到数字,赶紧凑过来看,松了口气说:“谢天谢地,又能扛十天半月了。”
侯三寿说:“你们安排一下,把德国设备的钱付了,让他们马上发货;先把工资和利息、股息和一些要紧的钱付了;到期的银行贷款能展期尽量展期,不能展期的就还了。原材料的钱能缓的尽量缓,不能一股脑全付出去,一出去就成死钱了,要留点活钱让它转起来。温州基地不能停工,工人也不能散。”
江丐辉不解地问道:“可是产品积压这么多,再生产……”侯三寿说:“停了散了,国家想救你也救不了了。”
林万山担心地说:“这笔钱还是还不了棠梨头的高……”侯三寿不耐烦地说:“我让你还了吗?”
金青云听说侯三寿的公司出了问题,就急急忙忙找到黄金娒说:“黄总,我儿子金生就要订婚、结婚了,要买房、装修、办彩礼,都得花钱;我们老两口住的房子也得重新装修,总不能儿子媳妇住新房,我们住破房子。所以,我想跟您商量一下,把前些年存在您这儿的钱取回来……”
黄金娒打断道:“青云嫂子,我这儿不是银行,没拉过你的存款,是你哭着喊着要在我这里搭暗股,还指名道姓让我投到你亲家侯三寿那里,我没记错吧?”
金青云说:“没错。我不是遇到困难了嘛,找您就是要退股。”黄金娒说:“这事好办,正巧我手头也有点紧,你直接去找你的亲家,让他把我的股份退了,这样我就可以把你的暗股退还给你。”
金青云没有办法,只好硬着头皮去找侯三寿说:“亲家,我就直说了,黄金娒是您的股东,我是他的股东。他把他的钱跟我的钱一起投给您了,最近我手头有点紧……想退股。”侯三寿说:“我拿过你的钱吗?你到财务去查一查,只要有你们家任何一个人的名字,我加倍还你。”
金青云忙说:“亲家,您拿了黄金娒的钱,他的钱里面有我的钱,他是明股我是暗股。您只要退他一点点股份,我就能拿到我的钱了。”侯三寿说:“这事你找我不合适,黄金娒想退股,让他打报告给董事会。有股东要接手他的股份皆大欢喜,如果没人接手,就让他打个对折或三折、四折,贪便宜的人还是有的。”
金青云连忙说:“亲家,这可不行……”侯三寿说:“行不行,你跟黄金娒商量,我这儿没你这个人。”一句话把金青云顶了回去。
金青云还不死心,拉着许金生找侯小帆,她边哭边说:“……这可是我一辈子的血汗钱啊!要是没了,我这一辈子就白活了。小帆,阿姨求求你,你跟你爸好好说说,让他把钱还给我,我拿回这些钱还不是为了金生和你吗……”侯小帆说:“阿姨,你别哭了,这钱不会没有的。”
金青云哭着道:“小帆,你是不知道啊,阿姨为了要回自己的钱,我是吃不下睡不着,脑袋一阵阵地晕,我真害怕死了也是一个讨债鬼,死不瞑目啊……”
侯小帆打了一个寒战说:“阿姨,你快别说了,我害怕。”金青云突然跪在侯小帆面前:“小帆,阿姨给你跪下了,求你跟你爸说,把钱还给阿姨吧!他要是不还钱,阿姨就跪着不起来了。”
侯小帆赶紧扶金青云:“阿姨,你千万不要这样,快起来吧!”她怎么也拖不动金青云,只得说:“你起来,我这就给我爸打电话。”说着,拿起电话拨通侯三寿:“爸,你赶紧把青云阿姨的钱还给她吧……”
侯三寿气愤地说:“……什么?这个泼妇上你那儿闹?真是给脸不要脸。你让她跪,谁也别劝,看她能跪多久!”侯小帆说:“爸,你就把钱还给阿姨吧,我真的受不了了。”
侯三寿说:“乖乖,你听爸说,人是要讲道理的,她的钱不在爸爸这里,是在你黄金娒叔叔那里。要闹要跪要撒泼都该找他,跟我浑身上下没关系。”侯小帆说:“可是金娒叔叔的钱不是都给你了吗。”
侯三寿说:“乖乖,桥归桥路归路,像她这样的情况股东当中多着呢!大家都像她那样没规矩瞎闹,爸爸的公司早就关门大吉了。你把电话快给金生,不给我就挂了。”许金生拿着电话小声说:“侯总,我……”
侯三寿非常严厉地说:“金生,你给我听着,马上让你妈走,她要是不走就你走,一辈子也别想娶侯小帆,你听清楚了没有?让你妈走得远远的!”说完摔下了电话。许金生拿着电话,脸色都吓白了,嘴唇在一个劲地哆嗦。
侯小帆紧张地问道:“金生,我爸说什么了?”许金生惊魂未定地说:“你爸说,让我带我妈走,不然,一辈子也别想娶你……”他的话音刚落,金青云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气呼呼地说:“算他狠!儿子,我们走。”拉上许金生赶紧走了。
奋钧科技与各银行在会议室里开协调会。侯三寿、江丐辉、林万山坐在长方形会议桌的短边位置。各家银行的代表坐满了会议桌的其他三边。侯三寿自始至终不动声色。每家银行都想尽快全额收回到期的贷款资金,相互间为还款比例和时间争吵起来。侯三寿见大家吵得不可开交,站起身走出会议室。
江丐辉跟出来说:“侯总,你一拍屁股走了,我和万山怎么应付?”侯三寿说:“你也走啊!留林万山听他们吵架就够了,再吵三天三夜也不会有结果。”
江丐辉恍然大悟:“你把他们叫到一起协商,就是这个意思。”侯三寿连忙做一个噤声的动作说:“天机不可泄露。”
夜晚,侯三寿孤零零地坐在温商会所长方形洽谈桌的长边一端。黄金娒、赵继发、卢富有、陈大潮、王昌旺、李保光、方明强等股东坐满其余三边。
黄金娒语气生硬地说:“三寿,亲兄弟还得明账目,我们都是股东,有权知道公司债务状况。可现在我们是两眼一摸黑,既不知道公司的资产有多少,也不知道负债率有多高,更不知道产品库存数量和应收未收、应付未付的款项有多少,你把我们当什么了?就算是聋子的耳朵,你也得把我们摆在脑袋上,总不能把我们别在裤裆里吧?”侯三寿安抚道:“大家别急,都别急……”
赵继发说:“能不急吗?!你从我那儿临时拆借的资金,都多长时间了?现在连个影子都没有,害得我都不敢回西川河!”侯三寿说:“我比你们还着急……”
李保光不买账:“光急管屁用啊!你得拿出切实可行的办法来。”陈大潮弱弱地说:“股息也停了,我现在鞋厂的收入付利息都不够。”
卢富有说:“我看连本金都没了!”黄金娒咄咄逼人:“三猴子,就算产品积压、银根吃紧,我们还不至于这么惨吧?你透个底还藏了什么猫腻?”方明强说:“这些年你老是一个人偷偷摸摸往北京跑,是不是背着大家转移资产?”
侯三寿信誓旦旦地说:“大家放心,我侯三寿要么闭嘴不说,要说只会说真话。金娒问的公司财务状况,实话告诉你们,我也一头雾水……”赵继发急了:“什么?!你这不是瞎胡闹嘛!”
侯三寿不急不躁地说:“你先别忙着下定论,西川河你最熟悉了,那一片土地、厂房,去年抵押给银行还值五个亿,现在挂牌出让打对折都无人问津,你说这资产算多少?还有这应收未收款,产能过剩经销商卖不动了,你是让他退货呢,还是让他想办法降价销售?再说这应付未付款,原材料紧张的时候,我们凭着实力雄厚一下子吃进,把仓库的天花板都顶住了,现在原材料直线下滑,跌了四五成,你是让我按账面付款呢,还是跟人家讨价还价软磨硬泡呢?”
大家都不做声了,会议室里出奇的安静。
侯三寿接着道:“诸如此类的账目多了,这是我侯三寿没能耐造成的吗?不是,是次贷危机、欧债危机、全球金融危机造成的!我们是外向型经济企业,原料和市场‘两头在外’,在跨出国门进行资源配置获得最优规模效益的同时,也要承受国际市场动荡带来的风险。如果各位都觉得经不起这种风险的考验,很简单,学那一大批倒闭的光伏企业的办法,停工停产关门清算。”大家都表示反对。
侯三寿提高了调门:“就算你们都同意我也不同意,我是控股方,还是我说了算!真的要死也先死我,你们顶多算个陪葬。”黄金娒立马满脸堆笑道:“侯总,大家都是弟兄,说话重一句轻一句,你就别计较了。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侯三寿说:“大家还记得1997年亚洲金融风暴吗?中国政府承受了巨大的压力,保持了人民币的坚挺,给我们带来了持续发展的机遇。所以,‘坚挺’就是我的打算。最近,国家加快启动国内光伏市场的步伐,等德国的新设备一到,我们的生产成本就会大幅下降,市场竞争力就会大大提升,银行就会找上门来。设备一旦转动,计划中的香港私募资金就会到位,不出两年你们一个个都会成为香港上市公司的股东。我为什么在危机到来的时候,还要东挪西借花这么多的钱买设备,这会儿你们该明白了吧?!”大家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