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寿,你知道吗,这种因为抛弃情义而埋下的亏欠,是一个人心里的污点。尽管我也千方百计改正它、弥补它,也做到了不再犯同样的错误,但是,每当想起它、提起它,我依然还会心虚气短,失去自信。
三寿,这一场金融风波,是我们经商以来从未经历过的,也是温州民营企业最艰难的时刻,有撇下企业走人的,有欠钱不还跑路的,还有舍弃亲人跳楼的。我不想指责他们,我只是担心我们0多年励精图治构筑起来的诚信大厦,会因此轰然倒塌。假如你重蹈我当年的覆辙逃避了,亏欠的就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群体,一座城市,你侯三寿的名字会被载入大厦摧毁者的名单。人生谁都会犯错,但有的错却需要用一生去弥补,诚信就是如此。
苏若冰说我们是两个长不大的孩子,精力过剩,一天不争不斗就浑身不自在,三天不见又想得慌,还真是这么回事。为了克林顿我们从温州斗到美国,你还差点被一枪打死了;为了MGX公司,我把你骂得狗血淋头,那不是因为你签了城下之盟,而是你伤了我的自尊。我死乞白赖要跟你合资,你连句敷衍的话都省了,直接拒绝我,你让我的脸面往哪搁?李保光的酒店,我总算报了一箭之仇,这是我第一次赢你,我真的很得意!可是还没容我得意忘形,你就让我败走西川河。
这么多年,你我斗也好,和也好,我最钦佩的是你身上的那股子傲气,尽管常常傲得我很不舒服,但正是这股子傲气使你走得比我远,走得比我自信,让你逢山开路过河架桥,一步一步成为大家心目中的标杆。可是,你变了,在这次风波中,你把这股子傲气丢了,没了傲气也就没了精气神,没了精气神就没了自信,一个人没了自信,能不阵脚大乱、手足无措吗?
几十年辛苦打拼下来的企业,一辈子建立的信用,脆弱得像海沙堆积的房子,一下子全没了,你心里苦啊!这是一种说不出的孤独、失落和沮丧,这种苦常人无法体会。而满叔的死,又把你的脊梁骨抽走了。我知道,满叔在你心里的分量很重,他既是陪伴你的叔叔,又是期望你的父亲。三寿,满叔走了,可他的心还在陪着你,他正和你父亲一道在天堂看着你,你千万不能让他们失望啊!任何时候自信不能丢,责任不能丢,信义不能丢!生意场上我们成交的是诚信,义利之间衡量的是人心啊!三寿,告诉我,你在哪里?我去接你回家。
阿斌面对电脑,眼睛里噙着泪水。他慢慢地拿起电话,一个键一个键地拨着。电话接通后,他说:“黄总,侯三寿和我在一起……”
阿斌把打印的黄瑞诚的话拿给侯三寿看,侯三寿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黄瑞诚、苏若冰到医院去看望林佳来,并告诉她,黄瑞诚要坐今天下午的飞机去坦桑尼亚。林佳来吃力地说:“阿诚,后天手术,我不能和你一起去,你一定把三寿叫回来。”黄瑞诚说:“我一定快去快回,我们两家好久没在一起吃年夜饭了,今年一定要好好热闹热闹。”
夏会长、阿斌在坦桑尼亚机场门口接到黄瑞诚。夏会长拉过阿斌介绍:“黄总,这位就是给你打电话的阿斌。”黄瑞诚拉着阿斌的手说:“真是太感谢你了!”
阿斌歉疚地说:“黄总,其实我早就猜出他是侯总了,只是……”黄瑞诚问:“三寿知道我来吗?”“我没敢说,怕他跟我翻脸。”“他现在在哪儿?”
阿斌说:“一大早就去马赛部落了。”夏会长说:“阿斌,开我的车,赶紧带黄总去见他。”
酋长茅草房里放着酒精灯,亮着LED应急灯。侯三寿在给老酋长扎针,他说:“酋长,我要走了,是来向您告别的。”老酋长慢条斯理地问:“去哪儿?”“回中国。”“为什么?”
侯三寿说:“我留在这里,是为了寻找矿山,现在没找到矿山,我必须马上回去。”老酋长意味深长地说:“孩子,我看出来了,你是有故事的人。”
侯三寿仿佛在自言自语:“我是从中国跑出来的,欠了很多债,为了给债主有个交代,也为了让企业能活下去,我去美国联系了一家投资公司,想让他们给我的企业投资,可是失败了。我又找研究机构,找我的经销商,找我的朋友,还是到处碰壁。我不能空着手回去,不能让等着我的人失望,没有办法,只得下决心到南非,把我的太阳能厂卖了,还我欠下的债务。我万万没有想到,曾经对我言听计从的合作人,竟然蛮横无理地侵吞了我全部的资产,还找人把我赶出南非,丢在一艘货轮密不透风的货舱里。在最绝望的时候,我想过放弃承诺,放弃信念,甚至放弃生命,可是,都放弃了,我怎么对得起那些帮助过我和依然死心塌地帮我的人啊?!货舱里照进一丝阳光,我知道自己得救了。船员们给我这个不速之客松了绑,我才知道我到了人地生疏的坦桑尼亚。我得活下去,在达累斯萨拉姆渔港,我租了一条独木小船,拿出我的看家本领,钓起了很多金枪鱼,连渔夫长者都对我另眼相看。我就常常闭上眼睛想,这要不是金枪鱼而是金子该有多好啊!多少次想着、想着,就把风暴给招来了,独木舟被风暴抛起摔下,好几回我都觉得自己活不成了,可我哈哈大笑。我不怕,死和死不一样,死在追梦的路上,人们会尊敬你、原谅你。酋长,您说呢?”
老酋长慢条斯理地说:“孩子啊,为了矿山,美国人来过,刚打了几个洞,就引来了枪炮声,丢下漫山遍野的尸体跑了。后来,韩国人来了,日本人也来了,最后都跑了。因为他们知道,生命比矿山重要。孩子,你现在还愿意赌一把吗?”侯三寿说:“我很喜欢你们的一句谚语‘不睡觉,没有梦。’”
老酋长从一个隐蔽的角落里拿出一瓶酒,商标是中国的洋河大曲。他得意地笑道:“这是你们中国的开国总理周恩来上世纪六十年代来非洲时,亲手送给我父亲的,我们珍藏50年了。”侯三寿说:“这是稀世珍宝,不要打开。”
“你跟它一样,都是难得的宝贝。”老酋长笑着打开了洋河酒,将酒倒在两只拔过火罐的泥罐里说:“孩子,干!”侯三寿与老酋长仰脖一饮而尽。
老酋长说:“孩子,这里确实有财富,但是需要你用生命作为代价,你愿意吗?”侯三寿目不转睛地看着酋长说:“我愿意用我的生命兑现我的承诺。”
老酋长点头道:“我相信你的话,为了你的信念,你可以牺牲自己的生命。我还知道你的心不是为了生意,你有更大的一颗心脏,我听得见你的心跳声。”侯三寿信服地看着老酋长,坚定地点点头。
“既然这样,就跟我走吧。”老酋长说着站起身。侯三寿问:“您的腿?”老酋长狡黠一笑:“你进门的时候,看到我的轮椅了吗?三天前你来过之后,我就把轮椅丢了。不然你带着China银针回家了,我的腿会痛哭流涕的。”
老酋长带侯三寿来到山顶上。风吹着老酋长身上的披巾呼呼作响,他两眼看着前方,用苍老、浑厚的声音说:“孩子,这就是财富,但你需要用生命去换。”
侯三寿发出坚毅的声音:“是的,我会用生命去换!”
侯三寿在老酋长的陪同下回到部落大院。马赛人跳起民族舞蹈,载歌载舞欢送侯三寿。仓库也欢快地舞蹈。
老酋长突然问:“你走了,山还留在这里,你怎么搬走?”侯三寿意味深长地说:“您放心吧,我是China温州人。”
越野车疾行在荒野上。皮卡向越野车面对面驶来,靠边行驶避让越野车。越野车毫不避让顶向皮卡车。皮卡车被逼停下。越野车在离皮卡车不远处停下。
侯三寿从皮卡车上下来。黄瑞诚从越野车上下来。
侯三寿兴奋地喊道:“阿诚,真的是你啊,你怎么来了……”说着,张开双臂迎向黄瑞诚。黄瑞诚一步步走向前,挥拳砸向猝不及防的侯三寿,拳头落在侯三寿脸上,侯三寿滚倒在地上。仓库、阿斌赶紧从各自车上下来,扑上去抱住黄瑞诚。侯三寿大吼:“放开他!”仓库、阿斌放开了黄瑞诚。
黄瑞诚歇斯底里地喊道:“你给我起来,还手啊!”侯三寿从地上爬起来,直挺挺地站在黄瑞诚面前。黄瑞诚再次挥起拳头,却重重地砸在自己身上。侯三寿抓住黄瑞诚的拳头,两人紧紧抱在一起。
飞机客舱里,侯三寿和黄瑞诚并排而坐,同行的还有阿斌。《回家》的音乐响起。飞机在音乐声中起飞。
餐车推到侯三寿跟前。侯三寿接过餐盒,递给黄瑞诚,自己又拿一个餐盒,然后拿过一罐啤酒打开,将啤酒放在黄瑞诚的小桌板上。
黄瑞诚看着侯三寿,语气尽量平静地说:“佳来病得很重,今天做手术……”侯三寿痛苦地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侯三寿、黄瑞诚戴着大墨镜急匆匆走出上海机场。黄小威、刘灵子迎上前,喊道:“侯叔叔,爸……”侯三寿紧紧地抱住黄小威:“叔叔想你了。”
黄小威说:“侯叔叔,南非官司全胜了!”侯三寿拍拍黄小威的肩膀:“小威,好样的,谢谢你!”
林佳来的手术很成功,她术后醒来说:“三寿……”侯小帆轻声道:“妈,我爸到上海机场了。”林佳来微微点点头,又合上眼睛。侯小帆贴在林佳来耳旁说:“妈,还给黄叔叔000万的支票拿来了。”说着将支票放到林佳来手上。
侯三寿、黄瑞诚、黄小威、刘灵子走进病房。侯三寿一把抓住林佳来的手叫道:“佳来,我是三寿……”林佳来睁开眼睛,看了侯三寿一眼,捏着支票的手动了动,两行泪水从眼角挂下来。侯三寿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林佳来,双手不停地抚摸着她的手。黄瑞诚的眼泪流下来了。
侯三寿在奋钧科技大门口下车。一群记者围上来,场面有点混乱,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发问。“侯总,能简单谈谈你从出走到回归的心路历程吗?”“经过这次金融风波,温州人应该吸取哪些教训?”“侯总,是你自己想回来还是政府要你回来的?”“你选择回来,有没有前置条件?”“侯总,你到底欠了多少债?预计几年能还清?”“听说你在非洲发现了新的商机,这次带多少钱回来?”“侯总,你觉得你有能力让奋钧绝地重生、走出困境吗?”“奋钧接下来是重组还是申请破产?”“侯总,听说你已经把企业交给你女儿、女婿了,是真的吗?”“你对你自己和温商群体还有信心吗?”“你会把这段经历写成书或者拍成电视剧吗?”
娄新宝等人挤开人群,让侯三寿通过。黄瑞诚站在会场门口,表情严肃地等着侯三寿。侯三寿与黄瑞诚擦肩而过,走进洗手间,他在洗手间照着镜子,站在盥洗盆前打开水龙头,双手颤抖着捧起水泼洒在脸上。
黄瑞诚走进洗手间,对着镜子里的侯三寿笑了笑说:“时间到了。”侯三寿转身跟黄瑞诚紧紧握手,两个人相视一笑,搂着肩膀走出洗手间。
会场中央,悬挂着“背负诚信,绝地重生——奋钧集团董事长侯三寿回国媒体见面会”的横幅。侯三寿跟着黄瑞诚大步走进会场。闪光灯频频闪动。侯三寿淡定地面对各式各样的镜头,朝黄瑞诚微微点了点头。
黄瑞诚站在演讲台前说:“女士们、先生们、各位媒体的朋友们,奋钧科技董事长侯三寿先生回国媒体见面会现在开始,有请侯三寿先生。”
侯三寿站在演讲台前,扫视了一下全场,声音不大却充满信心地说:“我回来了,我回来了!”全场一片寂静。
黄瑞诚带头鼓掌。会场上响起热烈的掌声。
侯三寿接着说:“我没有带钱回来,可我把曾经丢失的信心带回来了。我要同大家一起,用绝地重生的信心找回诚信,因为诚信才是我们温商最大的财富,哪怕是折戟沉沙、九死一生,我也要用生命守护它……”
侯三寿坚毅的目光在闪光灯频闪下显得炯炯有神。(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