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涁宫内心思各异的各人都起身离去,殷王悱熔随何明绨进了内寝室。
内寝殿中明亮的阳光透过窗上梅花冰纹镶嵌的纹路,在整个房间里荡漾开来。
悱熔走到了黎帝近前,便俯身下跪,轻声道:“臣悱熔叩见皇上。”
薄纱帏幔内的阴影中,可以看见黎帝闭着眼眸靠在迎枕上,即使被温暖阳光包围着,他的身上还是有着一种阴冷的阴影覆盖着,就好似一种从魂魄的内部开始衰弱,慢慢地一点一点渗透到了身体之上。听见他的声音,长长的睫毛像是蝴蝶的羽翼一样微微抖动了一下,却没有任何睁眼的意思。
黎帝没有叫平身,悱熔只好一直跪着。
何明绨端上熬好的汤药,黎帝这时才微微吃力地起了身,暗淡的容颜在金黄色阳光的照耀下,越发显现出他皮肤的苍白和发色的灰黑。
那乌黑的药汁想是极苦,黎帝蹙起眉头,略显吃力地一口一口喝着。间或伴有阵阵的、似是被掏心挖肺一般的痛苦。黎帝全身随着咳嗽微微发颤,用力蜷曲起身体,何明绨一边扶着药碗,一边替他轻轻拂着背心。
过了许久那碗药才喝完,黎帝漱了口方开口道:“平身吧。”
悱熔僵硬而小心地站直修长的身体,暗朱色袍下的腿因为长久的跪拜而麻木了。谨慎抬起头的瞬间,他看到黎帝漆黑的眼睛里无波无浪的,死寂一般沉静地看着自己,感觉好似被毒蛇盯上的猎物,他心中猛地一颤。
“殷王,不论出于什么目的,或者事情究竟如何,朕已经不想追究了,朕会当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你下去吧,朕会安排你尽快返回北狄,至于你的求婚……朕说过,不会应允的。”
“皇上!”
悱熔闻言心中一惊,刹那间如刀削般英挺的脸上掠过一丝怪异的色彩,低呼道。
“关于殷王的求婚,儿臣希望父皇还是要答应的为好。”
蓦然的,优雅的声音在悱熔的身后响了起来。
悱熔和黎帝凝舒转头看去,看着不知何时出现在殿中的女子。
夜宴安静得像个影子似的,站在鎏金炉中袅袅散出的香熏之中。浅蓝的缂丝衣裙,轻烟纱的广袖罩衫外,绣着白昙的披帛缠绕在臂间,发上朝阳五凤簪的流苏随着她的走近而微微摇曳,称不上美丽的容貌,却有由着别样的清逸高贵。
“公主,皇上并未召见,您这是抗旨。”
何明绨亦是一惊,急忙开口,那语气已然近似苛责。
夜宴却不理会他,也没有看向恭谨站在那里的悱熔。依照宫规,俯身以行云流水之姿揖礼后,目光直直地看向了床上躺靠着的黎帝凝舒,清秀的面容上神情冷凝,不辨悲喜。
“可是儿臣实在是很想见父皇啊,还请父皇您饶恕儿臣的抗旨之罪才好。”
这样的神色让凝舒心中的不悦再一次加深,他修长的指带过明黄纹绣着五爪金龙的衣袖,在空气中划出了一道华丽的线条,冷冷开口道:
“朕不想见你,你出去吧。”
“父皇,儿臣觉得,九妹和殷王的婚事,可谓天作之合,如今他们已经有了夫妻之实,您何不就成全了他们。”
夜宴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话,依旧在那里说着,只是秀气的眉头微微地颦了起来,含笑间,露出了似温柔又似怜悯的神情。
一旁的悱熔望着她这样的神色,竟有些恍惚起来。
“是你……竟然是你,你竟然陷害自己的妹妹……”
猛地直起身,黎帝凝舒的喉中咯咯作响,竭力怒视着她,眼睛充满了仿佛能刺入骨髓的冰冷。
“父皇您别着急,对您的身体不好。”
瞪视着夜宴许久,黎帝才把身体靠在迎枕上,微微地放松。白皙的面上晕出一抹不正常的红,修长的手指疲惫地抚上咳得疼痛的胸口,却已然恢复了冷漠而没有丝毫抑扬顿挫的声音。
“好,很好,不愧是夜玑端一手抚养长大的夜家的女儿。”
“儿臣也是父皇的女儿。”夜宴莞尔,眨了眨眼睛,眸中寒光潋滟,那低沉沙哑的音色却依旧柔和:“这是在京百名官员拟好的联名上疏,父皇。他们都希望九妹能与北狄殷王共结百年之好。”
何明绨上前接过那本奏折,跪呈给凝舒,凝舒接过,打开细看,那本就白皙胜雪的面色,已经隐隐地透出了一抹青灰。
上面除了户邢兵三部尚书,其余在京官员都已经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看来是早有预谋。
许久许久,就在悱熔的思绪都有些恍惚的时候,凝舒才缓缓地抬起头,目光森森地扫过面前站立的两人,那漆黑如镜的眸中似是染上了血影,却是极淡,极冰。
“好,很好,没有想到玑端他刚刚回到京城,就已经集结起这么大的势力,夜氏果然容不得小窥啊。”
“父皇过奖。九妹的婚事关乎黎国的社稷江山,也关乎两国的和平,儿臣恭请您三思定夺。”
悱熔下意识垂目躲开了那仿佛噬人的眼神。
夜宴却直直迎上,微笑细语轻答,眉目间那一抹柔情似水,婉转流波。
阳光明媚透过窗,轻飘飘地在凝舒的身上散开,可是浅色之下染着的面色,依旧极为苍白,如雪般近乎透明,美丽的嘴唇轻轻地抿着,带着浅灰的颜色,与夜宴对视了半晌,才凝眸向悱熔望去,然后,云淡风清地一笑。
“殷王,不论怎样朕只想问你,你能好好待锦璎吗?”
悱熔不敢看向黎帝一眼,只是一直近乎谦卑地低着头。
“臣保证。”
“十天之后你就同锦璎回北狄去吧。”又咳了数声,直到剧烈的喘息微微平静,黎帝才平复了呼吸道:“好了,朕累了,你们可以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