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道修长的身影,书房中,摇曳的烛光映衬着火色的喜袍,黑色的发,朱红丝绸下覆盖着那修长而形状优美的手,伸展的手指在锦瓯的身前犹豫地颤抖着,终是收了回来。
“那么,这场婚礼,您认为还有继续的必要吗……”
“当然,但是流岚你要记住,夜宴是我爱的女子,本王只是把她暂时放在你的身边。你不可以对她有任何的想法。你是个好帮手,本王珍惜你这个人才,但别与本王为敌,金钱权利全都可以给你,但是你要是对我的女人动手,你就会死得很惨。”
他的眼紧紧盯住谢流岚的面容,那么平静,平静得几乎让人吃惊。但他的眼睛里却燃着两团火,好像炼狱的火种,很快就会变成噬人的火兽将他包围。
“是,下官知道……”
他的声音带着特别的颤抖,无奈又忧郁。
那一瞬间,整个世界便轰然一声,在夜宴眼前崩塌。
原来是锦瓯,原来是尽忠报恩。怪不得他要负她,怪不得……
夜宴紧紧地攥起自己的手,只觉得心里一阵无法形容的疼痛悸动。
她悄悄躲在阴影之中,看着谢流岚幽灵一般地走出书房。
她静静地跟了上去,谢流岚在回廊中走着。
回廊里是极静的,廊边挂着朱色的八宝琉璃灯,即便深夜也是满湖星火点点璀璨,灯光千丝万缕斜斜地撒在他的喜袍之上,地上的青砖上烙着影,静淡无声。
从前厅传来隐隐的笙歌不断,可是那样近在咫尺的欢乐――他冷眼看着――却有一种咫尺就是天涯的奇妙感觉。
突然发现地上的影子,成了并蒂相依的两个,他方才一惊,回头看去,就见了带着赤金累丝凤冠,火色衣裙的夜宴。
“是你……公主,你都听见了?”
“为什么,为什么流岚你这么轻易地就可以把我放弃,流岚你不爱我吗?爱我真的有这么困难吗?”
朱红绣着金凤的衣袖下纤细的手指带着冰冷从他的面颊上滑落,仿佛羽毛一般轻柔,这种含着哀伤的温柔,也仿佛拂过他隐隐作痛的心,让他几乎想要把她紧紧拥进怀里。
“自古忠义不能两全,吴王他即将成为我的君主,他……对我有救命之恩,我……请你原谅我。”
被她话语里某种和以往不同的成分吓了一跳,谢流岚看着她,对上那双清澈的墨色眼睛,有片刻的呆楞。
听着这样说辞的夜宴,涂着胭脂的唇,诺诺地抖动着,许久才说出了话。
“结发为夫妻,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谢流岚紧紧地闭上了眼睛,这一刻,他是想回应她的,可是锦瓯平静得几乎没有任何情感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
“夜宴是我爱的女子,本王只是把她暂时放在你的身边。你不可以对她有任何的想法。”
于是,咬了咬牙,他力持着平静开口:
“请你原谅,我终是负你,对不起。”
瞬间,她的面色即使涂着嫣红的胭脂,也难掩映脆弱的苍白,忽然觉得再也无法忍受他这样的拒绝,也不能忍受自己脆弱的模样暴露在他的面前,她猛地转身飞奔离去。
半垂着水光的眼眸,谢流岚低下头喃喃道着:“不要露出这么哀伤的表情啊……”
他很痛苦,为什么痛苦,为什么这么痛苦,那种痛像是有利刃把他的心一刀一刀地切开,一丝一丝尖锐的痛,痛不欲生。
原来他竟是爱她的,爱着这个清冷高贵女子。
她大概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吧?其实她并不知道,有时候的她会在看着他的时候,露出非常寂寞又哀伤的表情,那样的表情总是一闪而逝,随即又恢复她一贯的高贵,但是却给看到的他一种心都被刺疼的感觉。
所以即使只见过寥寥几面,他还是不由自主地受到了这个寂寞的极度渴望着爱的女子。
可是,她是他发誓效忠的男子所爱的人,可是他们终是有缘无份。
也许,她永远不知道,他对这场婚礼的到来是怀有多么大的喜悦……
手指在身侧一点一点地收紧,火色头冠的冠带从肩膀两侧垂了下来,低着头,谢流岚深深呼吸,许久之后,一切都平稳下来。
他重新抬起头,俊雅的容颜上没有丝毫波澜,依旧是一贯的温文尔雅。
他知道,没有任何人可以看出来,就在刚才,他还心慌情乱。
不知道怎样回到新房中,穿过房中的重重红纱帘,每重帘下的宫人,都随着她飘忽的步履,无声的看着这个行为奇异的嫁娘。
屋中红烛白昼,一切都是红色的。红色的喜幛,红色的喜烛,红色的桌巾。满室的喜色洋洋,满室的流光异彩,可是这一片刺目的颜色已经成她了最大的讽刺。
“你们都下去吧,没有本宫的吩咐谁也不准进来。”
“是。”
宫人们低首敛目,仿若什么也没有看见一般无声退下。
正中的圆桌上,龙凤红烛艳艳地摇曳,蜡油如泪蜿蜒而来,那摆着的交杯酒和合欢饽饽格外醒目。
看着这些,夜宴忽然笑了起来,修长纤细的指一个一个把它们拂乱,然后抬手,蓦地扫落了桌上的一切,巨大的声响惊得外面伺候的宫人喜娘惊叫出声,却都不敢进来,询问到底发生了何事。
她继续笑着,缓缓地坐到梨花镜前,铜镜内女子凤冠上七只凤凰,每只口中衔两条长串的南珠。伸手轻轻拨开低垂的珠帘,露出了苍白透着别致妖异的面容。她伸出手,指尖沿着镜面划过那柳眉樱唇,最终点在左目重瞳之上。
门口轻微地一阵响动,接着是重重纱帘被拂起的如有若无的流动空气。
“本宫不是说了,谁也不准进来。”
“皇姐好大的火气,大喜的日子这是谁惹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