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夜宴寒光下的眼似有一丝火焰,点着了原本的黑暗。
“可是我爱您,父皇,您恐怕不记得了,我很小的时候,您曾经把我抱起来看太液池里的盛放的荷花,所以这些年不论您做了些什么,我都努力原谅你。”
“呵呵,是吗……那时候我其实是想把你丢到太液池淹死,可惜没有成功。”
毒药似乎已经发挥了作用,他的白得几乎透明的手指痛苦地抚在胸口,不住地颤抖着。
殷红的唇向上弯起一个优美的弧度,神色间是一如既往的凝淡。
“那么,父皇,这是你欠我的,与其让你死在万艳窟下,还不如……”
那步摇,没有任何阻碍,直接干净而利落的刺入心脏,连鲜血都是过了片刻之后,才慢慢地在绣着金线的蟠龙纹黄袍上晕了开来。
一瞬间整个乾涁宫里寂静得完全没有了任何声音,唯一的声响,就是鲜血不断滴落的声音。
良久,诡异的安静在三个人之间长时间地持续着。
看了一下由胸前刺入的鎏金步摇,黎帝凝舒甚至可以感觉到那冰冷的金属是在挚热的心中滑走,穿透他的心脏,微微哼了一声,生命一点一点地褪去。
锦瓯上前扶住他要倾倒的身体,却忽然听到黎帝低低说着:
“真是奇怪,现在在我脑海中最清晰的反倒是凤凰的样子。”
“您爱她?”
听到夜宴毫无起伏的问话,凝舒却忽然笑了。他一直不是很喜欢这个名义上的女儿,他和夜宴的关系就如罪犯和其犯罪的证据一般,誓不两立。他一直是用看待敌人的眼神看着她。而他,也似乎永远不知道夜宴那重瞳背后的都是些什么,可现在,这个时候她走到他的身边,如同一个普通的女儿一样握住他的一只手,用她刺杀他的那只手握住他,问着他连自己也不知道答案的问题。
随着那笑,灰白色的唇角滑落下一条鲜艳的血线,沾染了鲜血的面上,更加的冷艳。
“不……我也不知道。她太美丽,太热情。像火随时会把你烤化一样,而我害怕这种热情,我已经习惯了死水一样平寂的生活,对任何会搅乱它的事物都本能害怕。可是她的爱来得那么猛烈,让人还来不及有任何的准备,就铺天盖地地烧了过来。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她是在太子府后花园,那个美丽得近似张扬的女子,拿起一粒樱桃问我吃吗,不待我回答就直接用嘴喂给了我……她叫凤凰,她生来必须成为皇后,还是我兄长的妻子,可既然她爱我,那我就必须成为君王,这是她父亲对我说过的话。夜氏的权利真是滔天啊……三个月的时间里我失去了兄长,失去了父亲,失去了无数个兄弟,我成为了黎国至高无上的皇帝,这一切只是因为凤凰爱我。可是从来没有人问我,愿不愿意接受她的爱,从来没有……”
“您请去吧,父皇。不然,舅父一个人在黄泉路上太过寂寞了。”
夜宴近似温柔地看着黎帝,然后狠狠地拔出步摇,染了血的钗身随着鲜血的喷射而哐铛一声落到了地上。
终于结束了,这痛苦而纷乱的一生,用幸福来换取了无法推卸的责任还有寂寞。
刹那间,隔着一层云雾缭绕的薄霭,那落花浮萍,青山绿水已近在眼前。如荫碧树里,他裸足而行,风舞飞扬是怎生的自由自在。
婀娜柳下,她攒着金色的菊花,向他朦胧地微笑着:“凝舒,你来了……凝舒……”
“记得小苹初见,两重心字罗衣,琵琶弦上说相思。”他含笑拉起她的手:”此生我定不负你……”
原来血是如此的热,感觉着落到面颊上的血液,夜宴细白的牙齿咬起了嘴唇,唇边浮现起单纯的微笑。
那一边,锦瓯也静静地看着这个生命正在流逝,给了自己血肉的男子。
这个他憎恨了一辈子,给他带来无数悲伤不幸的男子,此刻仿佛新生的婴儿睡着了一般,安安静静地,无忧无虑的,再也听不到他的声音,再也感受不到他的恨意。
原本心中汇成庞大激流的汹涌澎湃的不知名的情感,一直以来,都被压抑在浓浓的恨意下,在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究竟是何物,却也来不及说了。即便说了,他也不会听到。
“父皇。”
也许我爱你,比恨更甚,其实我只是希望你看看我,偶尔抚摸一下我的头,其实我只希望如此而已。
这句话,终是哽咽在了喉间,被欲望,憎恨和自尊所埋葬。
“锦瓯,别哭,你还有我,还有我啊。”
锦瓯听到夜宴的话一愣,看着自己面前的乌砖,一点一点被洇湿,原来面上湿漉漉的是泪水,原来这个男人的死会让他如此的伤心。
看着夜宴墨色的眼,那里沉淀着和他一样的悲伤欲绝。迟疑着把头靠近她的怀中,感觉着那生命的搏动。
“皇姐,从今以后我只有你了。”
她的眸中似染了血的影子,极淡地一掠而过。眉目间终是一抹柔情似水,婉转流波。
黎国的君皇驾崩,皇宫内外,重重的宫阁中全部渲染在一片的素白巾幡之中,就连照墙上亦披挂了白绸子系成的球。
凝舒的灵柩停在了太极殿中,夏日酷暑,即使刚刚天明,炎热的六月镜安依旧像一个火上的蒸笼,又好似一个炭火燃烧的巨大烤炉,炙得人们难耐无比,守在殿门处的宫人,在烛纸燃烧中,热得早已是汗流浃背,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可他们一点也不敢马虎,一个个腰板竖得笔直,在门口恭迎着前来吊祭的官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