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九章 你们为何不如陈霸先?(本书已写完,定时更新直到完结)(1 / 2)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重安王虞乾一骑了一阵马,又牵马而行。

他身上的浓浓死气配上那匹瘦马反而显得相得益彰。

这位身为盖压天地,曾经威严与武道横压一世的王爷反而像是一位远行客,行路于官道之上,碰到驿站便进去歇脚,遇到酒家便进去吃酒,偶尔路过景色壮丽之处也会驻足相观,悠哉悠哉。

可不知为何他的速度却极快,老马行过之处,蜿蜒的道路似乎被躺平了,远方的山川河海都变做咫尺之间。

无人去打扰他,也许是因为无人敢去打扰,无人敢第一个出手拦他,哪怕他已经卧榻于床数十年,哪怕他已经气血枯竭命不久矣,哪怕这天下间仍然有无数人想要杀他而后快,以报自己亡国灭族之仇。

便是有再多原由,也无人敢于第一个出手。

群峰中的王者,百鬼之地中走出的索命仙,以及无数正朝着官道赶来的重安王仇敌隔着极遥远的距离注视着官道上的武道魁首。

那些目光穿过云层而来,穿过奔流的河水而来,穿过汹涌的蝗灾而来??穿过一切而来,最终落在重安王所在的方圆。

可是重安王却仍然面不改色,身躯间脸上却没有丝毫惧怕。

数十年后的现在,便一如他横扫天下的过往这天下间好似没有人能够让他惧怕。

他一路行走直至十余个夜晚之后。

当他跨过一处荒凉的山峰,来到一片寸草不生的戈壁,天上的烈日越发炽热。

这里便像是一座火炉一般,自北方吹来的山风入了这处戈壁,风也如石沉大海,掀不起一丝一毫的涟漪,带不来一丝一毫的清凉。

清风无力屠得热,炽热无比的天气也无法得重安王与他手中的那匹老马。

重安王好像是舍不得让陪他许久的老马在这般炎热的所在驮着他。

他牵着马缰,与老马并行。

他一边走,嘶哑的声音在诉说:“这里名叫无人乡,地处西,曾经是晋国国土,晋国上皇是个不自量力的,妄图自封天子,甚至受了天上帝的敕封。”

“他派遣使者,拿着太帝敕封前来太玄京,要让我那皇弟臣服于晋国铁像之下,于是我便带着八万骑虎军拆了那晋国铁像,捉了晋国守国门的六条真龙,拖着那铁像头颅,一路到了这无人乡。”

“如今我们脚下,尚且有那一颗载了晋国国运的铁像头颅。”

重安王似乎是在说于他身旁的那匹老马,又似乎是在自言自语,回忆自己那过往的峥嵘。

“那六条真龙驮着铁像一路来此,最终力竭而亡,他们的枯骨已融于这片黄土中。

所以这里又叫六龙道......过了数十年,这方圆十余里的所在依然荒芜,无人居住,但是埋在地下的铁像头颅,却为无人乡之外方圆一千余里的大地贡献了源源不断的元气,让周遭三处道府受益,增产的粮食不知让多少人活

命,也算是晋国为天下百姓做下的贡献。”

虞乾一说到这里,沟壑纵横的脸上更多了些笑容。

老马一声长嘶,似乎是在回应虞乾一。

虞乾一却笑着摇头,远远看向隔壁摊上一处石林。

那块石林中的石头散落无章,大多有二三人大小。

位处正中央的却有六块。

虞乾一指了指那些石头,轻轻点了点头。

常在山上,盘坐在山边的百里清风眉头舒展,他摸了摸腰间的红色酒壶。

酒壶上尚且有着丝丝缕缕的纹路,只是这些纹路并不明显,粗略看去就仿佛和这酒壶融为一体,混如一色。

阆风城主与猿魁将军盘膝而坐,他们隔着浩瀚的云海远望着无人乡所在。

远方的天空仿佛是在回应他们的目光变得越发清朗。

“这些晋国旧勇倒是有几分胆魄,在无人乡等候虞乾一大约是想要雪耻,想要用虞乾一的武甲血祭祀一番已然蒙尘的晋国铁像。”

阆风城主伸出手指,在不远处的山石上划来几道,强烈的气魄化作利刃,凿出些痕迹来。

他在那山石上画了一个小人。

那小人身躯有如重安王虞乾一一般佝偻,躯体上伤痕累累,但隐约间有可见锋锐的战意在这小人周遭酝酿。

阆风城主仔细看了那小人一眼,又看向无人乡方向。

道宗宗主百里清风却在仔细端详着石头上的小人。

他啧舌说道:“你以这小人算重安王残存气血,是真想要出手?”

“你可想清楚些,你哪怕化身来此,若是你这化身被斩,你再想要端坐阆风城,只怕难了。”

阆风城主默默不语。

昔日那一场天官降世的围杀之后,重安王虞乾一便成了他的心魔,心魔不除,其道日渐消磨......想要安然端坐阆风城本就不容易。

猿魁将军似乎并未听二人说话,只是紧紧盯着那小人,似乎想要将其看一个清楚。

“匆匆四甲子,我杀陈霸先不成,反遭其道果之怒,气血一日薄过一日,却听闻人间出了一个见九帝相,压胜天上众仙人的人间武道魁首……………”

“且让我看看,这人间魁首比旧王如何,比我如何......比那陈霸先......又如何!”

猿魁将军眼中泛起金光,山石上的小人在他眼中变作血红,丝丝缕缕的气血在其中流淌。

这气血枯败、弱小,便如同泥泞中的流水吃力的流淌着。

可猿魁将军绝不敢小视,他仿佛从这枯败的气血中,看出几分大道来。

注视良久,猿魁将军察觉到几缕气血从无人乡升腾而起,于是他回头看向云海,目光直落在无人乡。

“李飞虎?”猿魁将军认出为首者的气血。

“不错,不愧是晋国第一大将。”百里清风几缕白发扬起:“勇南公李飞虎,晋皇第一养子,也是唯一一位与晋国铁像相视百年者,得了晋国铁像中的传承。

晋国亡国数十年,李飞虎销声匿迹也数十年,没想到今日他却再次现身,来拦重安王,倒是令人敬佩。”

百里清风说到这里,目光又落在山石上的小人上,在他眼中那小人画像里,同样血气密布。

沉默许久的阆风城主突然开口,询问百里清风与猿魁将军。

“昔日的晋国第一大将,加上他麾下五位太保,能伤重安王几缕气血?”

李飞虎身躯并不高大。

他瞎了一只眼睛,头发潦草便如枯草,白色的胡须也乱糟糟的,大概是许久没有打理。

他蹲坐在黄沙里,低头抚摸着承载了黄沙的大地,身后不远处,又有一女四男五道人影。

这五人各自不同,有人身披锦绣,头上戴着外帽,似乎十分富庶。

有一男一女面容憔悴,身上满是泥土尘埃,头上还裹着黄巾,一看便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农。

剩余两人也已经老朽,但是身披甲胄,束发肃容,各自负刀枪,此二人身上满是血腥气,想来在来这无人乡之前,他们身后腰间的刀枪上早已经染了血。

自从晋国被重安王带着八万骑虎军横扫,自从平生未尝败绩的李飞虎瞎了一只眼睛,自从他麾下举世有名的十三太保只剩这五位,继而散落世间,李飞虎想这一日也就想了数十年。

“三千丈清愁鬓发,五十年春梦繁华,我等再见飞虎将军,果是在这无人乡中。”

那员外打扮的太保挥了挥衣袖,压下可以骤起的风沙,他身前数百丈瞬间变得清明起来,隐约间依然能看到牵马而来的老朽身影。

一男一女两位老农对视一眼,俱都看到彼此眼中颤然的目光。

时光匆匆数十年,他们至今忘不了晋国覆灭的那一战,忘不了手持天戟,站在熊熊烈火中,看似抬头仰望晋国铁像,眼里却如视好尘埃沙砾的重安王。

“可他终究老了,一身气血十不存一,原本能够扛住泰山的体魄也已经老朽,天下最不该死的人也快死了。”

留着苍白须发的老农似乎是在安慰自己,又仿佛是在为自己鼓气。

“数十年日日夜夜,我等二人既为萤火,以刀枪杀人,又在等候这一日,能送这虞乾一一程,以祭奠晋国铁像,死又有何妨?”

一位披甲的太保似乎有些激动,他与另外一位披甲老朽拔出腰间的长刀,解下身后的长枪,他们一手执刀,一手持枪跪伏下来,向李飞虎行礼。

“飞虎将军,你是晋国第一豪勇,曾带我等征战天下,今日我来为你磨枪。”

这老者说到这里,刀与枪交叠,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响。

下一瞬间那长枪枪头上迸发出一阵灿烂的火花,浓郁的气血瞬间遍布方圆数十丈。

那杆平平无奇的银色长枪瞬间进发出刺目的光亮。

“你还收着这虎行枪?”

李飞虎终于开口,他声音低沉,眼中似有追忆,探手之间就已经将虎行枪握在手中。

枪头光芒越发盛了。

重安王虞乾一也终于穿过那飞起的风沙,来到这处山石林立的六龙道。

五位晋国飞虎太保俱都直起身来,直视那风沙,也直视从风沙中走来的老人。

李飞虎同样如是。

他手中的银枪光辉阵阵,这一刻,这位瞎了一只眼睛,面容枯槁、头发潦草的昔日名将仿佛又回到了数十年前鼎盛时期。

那时他享誉天下,无数人拿他与年轻的陈霸先相提并论,岁月长河中那些早已故去的名将似乎都已成了他的陪衬。

晋国因为有他而无敌于周遭六国,晋皇因为有他这个义子而高卧榻上,从此再也不用去看军伍一眼。

“晋皇按剑起,又召李将军!”

这句当时黄口小儿皆可背诵的晋国诗句便能证明他的举世无双。

只是过往的光辉俱都止于晋国破灭的那一日,过往数十年,李飞虎没有成为游走于世间猎杀大将官的“萤火”,也没有为他国效力,他就定居在这六龙乡不远处,每日浑浑噩噩度日,只为等待今朝!

“他老了!”

李飞虎眯着眼睛,仔仔细细看着从风沙中走来的老人。

他看到那匹瘦马,想起那头白虎。

他又看到那老人瘦弱的体魄,又想起那似乎能够遮住太阳的身躯。

“俱往矣!”

李飞虎独目中的光芒仿佛在瞬息间爆开,难以想象的猛烈气魄撕开风沙,自远处看去,数里之地的沙尘为之一空,周遭那些屹立的山石都被震碎了,仿佛此间天地就只剩下重安王与晋国飞虎将军,以及其麾下的五位太保!

“虞乾一,你老矣!”

李飞虎眼中泛着血光,他的身躯变得无比高大,还站在原地却像是一座高山,想要压服牵马的老者。

他麾下五位太保同样如是,有人身上有雷劫光辉萦绕,有人身后照起一座星宫,而那两位披甲将军身上血光凶猛,似要吞噬一切!

大地震动,天上云雾消散,风沙都已经消灭。

鼓荡的气血化作风暴、暴动的元气如若沼泽,要陷天下!

“重安王,你且来看我脚下,这里埋着我晋国六龙,埋着我晋国铁像,他们被你深埋于此时,你可曾想过今日要从此走过!”

李飞虎声音如雷,五位太保站在他的身旁,也如同四座远处屹立的高峰。

与他们六人相比,此时的重安王虞乾一太过渺小,只如一粒随风飘摇的沙砾。

常在山上。

阆风城城主、猿魁将军连同百里清风俱都看着城主刻在石头上的小人。

那小人躯体中的气血仍然未动,就好像已经沉寂。

“没了晋国铁像,李飞虎不知跌落了几重境界,可他却仍然有此气魄,倒是难得。”

“还有那五位太保,未曾失了修为,胆敢率先出手拦虞乾一,除了胆魄之外,他们确实也有几分实力。”

百里清风心中这般想着。

阆风城城主、猿魁将军默不作声。

这广大天下,此时不知有多少强者注视着那无人乡六龙道!

“自从天官降世之后,重安王就再也无法起于床榻,如今他性命不久于人世,回光返照下想来太玄京避难......却也称不上明智之举,只是不知这位晋国飞虎将军能够拦重安王到何种地步。”

太玄京昔日的书楼,今日的养圣书院中,那紫金光禄大夫王宏石漫步于林间又忽然止步:“最低二分气血,若再多用一分,重安王只怕走不到这太玄京了。”

“飞虎将军之后尚且有诸多散落的萤火、百鬼地山、海上妖国,齐国等等诸多强者尚且在等待,想要送重安王一程......”

王宏石想到这里,先是转头看了看代掌养圣书院的翠微山人居所,又看了看青云街上首辅大人的府邸,旋即目光终于落在太玄宫中央。

“却不知这太玄京,是否也有人不想让重安王进京......”

他思绪尚未落下,不然神色一变。

“重安王又启程了?可他的气血似乎......丝毫未减!”

常在山,石头上的小人气血依旧若隐若现。

猿魁将军深吸一口气又闭起眼眸,阆风城城主轻咳一声,站起身来。

“城主这就按捺不住了?”百里清风揶揄道:“不如再等上几天,还能看一看重安王的底蕴。”

阆风城主背起双手:“重安王值得我与他同行一阵。”

猿魁将军也随着间风城主起身:“正好看看这人间的英豪们。”

无人乡六龙道。

山石俱碎,风沙再起。

五位太保瘫坐在大地上各自不同。

那两位老农气机断绝,身上却没有任何伤痕。

那两位已经成为萤火,为乱大伏天地的将军身躯颤抖,面容发紫。

只有那位员外郎模样的太保嚎啕大哭。

“胆魄无了!”

“飞虎将军,你被那重安王吓破了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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