咏恩只觉得头皮发麻,狠狠地搌碎手里的烟方才抬起头,那股辣味猛地呛了上来,死死地堵了喉咙,她撑着椅子,捂着嘴,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脸在刹那间涨得通红,头发散乱在肩上遮住脸,俯身时眼睛盯着红地毯的地面,上面花团锦簇,一片血红,似张开了汹涌的大口,向她迎面扑来。她继续咳着,眼泪也没知觉地带了出来,这种痛苦好像五藏六腑都要一并碎裂了。
康木俯身递纸巾给她,看她渐渐平静下来,说道:“我送你回去。”
坐车里,咏恩靠在椅身上,极其疲惫地把脸埋进手心。半晌,她睁开眼睛问道:“康木,你信佛吗?”
“我没有任何信仰。”
咏恩打开窗子看着倒退着的风景,淡然地说:“你们都不信因果,报应?”喃喃道:“有人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
康木在后视镜里不放心地看着咏恩:“霍太太,你在意那些事是因为还忘不了郑南?你同情他?”
咏恩摇头:“我和他如果有感情的话,那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郑南不是问题的关键。人总该有良知,良知啊!他凭什么去决定别人的生死!问你,如果你喜欢的女人其实是个杀人凶手,你还会不会娶她?”
这十年来,霍景一手主载着他的沉浮。良知?因果?这是个弱肉强食的社会。良知是权势者糊弄弱者的东西,他不当一回事。“霍先生并没有杀人!他对你——”
“情深义重,对吧?”咏恩截住他的话,冷笑:“他极端的唯我主义。哪天我背叛他了,也许下场一样。”下车时,咏恩关上车门,看了康木一眼:“你好自为之,助纣为虐的人迟早会有报应。不过放心,我答应过你,不会告诉霍景是你说的。”
康木愣了愣,随即猛轰油门,决定再去酒吧喝一杯。在转盘路等红绿灯时,他伸手打火点烟,点了三次都没点着,心里焦燥地要冒烟。看咏恩这样的脸色,明白她那句‘他是我老公,这事我听过有个数就行了’是句天大的谎言。她铁定和霍景闹别扭。霍景想不用想就会知道是谁揭的底,他麻烦大了。
现在,霍景还远在法国……康木决定在跑路和主动请罪之间做一个选择。
霍景心绝然如钢铁,唯独咏恩是他的软肋。两人要是闹翻脸了,他最好提早找种利索点的死法。他想了想,还是断定这两口子最多是吵吵嘴,闹不出多大的事!咏恩嫁给霍景,难道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么?霍景是他这辈子见过最擅长厚黑学的人!杀人不见血,他的血绝对是冷的。
左右一衡量,横竖躲不过一场灾难,他还是硬着头皮打了越洋电话给霍景认错……
咏恩回到家里,一开门,善铭就跑上来蹦到她怀里,瞪着眼睛委屈地喊:“妈妈!”小家伙有一天一夜没看到她了,分外的粘人。咏恩抱着他点累,弯腰把他抱到沙上坐着,轻声细语道:“善铭,今天有没有调皮捣蛋?”
善铭侧着头大声说:“宝宝——乖!”
咏恩亲他一下,掸了掸他额头柔软的黑发:“让阿姨带你去下面走走,妈妈累了,想睡一下。”
善铭嘴一扁,表情立即晴转阴,又要哭鼻子,紧紧地抱着她的脖子不放,生怕她跑了。
保姆走过来说:“霍太太,善铭昨晚上见不着你哭了好久,怎么哄也不听,老是叫妈妈……”
小孩子的孤单感比大人要敏感得多。咏恩心疼不已,叹口气,捏捏他的鼻子:“老是哭啊,妈妈又不会丢下你不管。好啦,来,我带你下去走走。”
善铭不愿意走路,硬赖在她身上。咏恩只好抱他下楼:“小懒鬼,你现在很重,妈妈快抱不动了。”
到湖边时,有几个小孩正在大声叫嚷着玩遥控轮船模型。白色的小船在湖里呼呼地穿行着,碧绿的水中央划出一条条弧线,嗡嗡声中,湖面似一面搅碎的镜子,天上的云林间的鸽子亭子的影子,一切一切浑浑沌沌地和在一起,湖底似幽黑的深渊欲把一切吸进去。善铭站在亭子里攀着栏杆,视线紧紧追随着开动的船只,看得津津有味。他很欢喜,什么都不懂,妈妈在身边他就有安全感。
咏恩睥见湖水里自己僵直的身影,前尘往事柔肠百转的回忆纷纷涌上心里,一件件如同哗啦啦的水声在脑中乱撞……她那么爱霍景,和他的生命纠缠成团,现在只觉得悲哀。善铭的小手儿紧紧地攥住她的手,手心里渐渐捂出热汗来。
今时今日,已完全无回头的余地。
就算她能离开霍景,也放不下善铭。小家伙离不开她,他太小了,太小了,应该有个完整的家去呵护他的成长。他爸爸非善类,她一早就知道的,却没想到人可以恶毒到这种程度。他的心早已经腐坏了,双手早沾满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