咏恩到底是大病了一场,在家里睡足了三天。第二天也没有去打点滴,只是睡,昏天暗地的睡。厚厚的窗帘放下来,把外面的光线隔绝得干干净净。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脑袋依旧是发着热,额上的汗得没有停过。醒来便咳嗽,捂着胸口趴在床上,像要把心藏都咳出来了。
善铭时不时地推门进来,总是跑着跳着,手里举着一只模型飞机凑到她面前来,笑眯眯地喊:“妈妈,飞……”
他近来的玩具换新风格了。以前那些布娃娃、卡通玩偶,积木、蹦蹦球全被他晾在一边,现在单迷飞机。模型飞机,纸飞机他都喜欢。听他的幼教老师说,善铭非常聪明,很有创造力,总爱把飞机拆了自己动手拼。拼得不好,很有耐心地一遍又一遍地试。
咏恩说:“善铭,听妈妈的话,出去玩。”
善铭不听,双手撑着床,反而憋足了劲要爬上来。
“你这个小傻瓜!我有流感,等会儿传染给你怎么办?”
善铭依旧是噘了嘴,可怜巴巴朝她伸手:“妈妈,我要妈妈抱抱。”
咏恩拿手绢擦了额上的汗,轻声说道:“宝宝乖一点,妈妈要睡觉,你出去好不好?去看看你床上的小兔子睡着了没有。”
善铭嘴噘得更高了,提高了声调:“妈妈——”
妈妈这个称谓真的很好听。至少,她到现在还没听厌。咏恩百感交集,心里一酸,突然就唰唰落泪:“善铭!你不能老这样!你知道吗,以后妈妈离开你了,永远不会在你身边了,你怎么办?你不能老是依赖着妈妈啊……”
善铭完全不明白,只怔怔地看着她,不明白她突然就哭起来,只抓着妈妈的手摇了摇说:“宝宝好乖的,妈妈不哭,妈妈不哭。”眼睛天真地扑闪了几下,想一想,就把那只飞机拾起来,小心地放在她手上:“飞机给妈妈。妈妈不哭。”
他什么都不知道。咏恩扭过脸去,擦了一把泪,又大声喊保姆:“快把善铭带出去!”
小小年纪脾气还很倔。保姆来拉他的手,他扭着身子转过去理也不理,说不走就是不走。抄着双手,鼻子哼出一声,那浓眉,狭长的眼往人身上恼怒地一扫,竟有几分威严之色,像极了他爸爸。咏恩使了个眼色,保姆便双手把善铭一提,抱在了怀里往外走。他也不吵不闹,冷静地抓着她的手,不声不响地就狠狠地咬下去,疼得保姆哎呀呀地叫松了手。她一松手,他便跳下来,又利索地跑到了咏恩的身边去了。
咏恩支撑着身子下了床,辟手就在他屁股上重重地打了一下,“你做错事了,你懂不懂?妈妈的话你也不愿意听了?”
善铭小嘴一撇,终于是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他抱了咏恩的腿,委屈地呜咽道:“妈妈不走。”
他有好几天没见到咏恩了。好不容易等她回来,她总是躺在床上不说话,与他丝毫不亲近,竟然就叫他出去,他怎么能理解呢?以为妈妈又是像上次一样,他早上一醒来就无声无悄地走了。他觉得害怕,只有抱了她的腿叫她不要走。
咏恩说不出话来。声音嘶哑,还带着浓浓的鼻音。说话还是哭,都好像有一半的气堵在了胸口,闷得难受,就像被人把脑袋按在水池里。她摸着善铭的脑袋,茫茫然地看着这房里的一切。那盆婴儿的眼泪还是摆在原来的位置,叶子脆绿滚圆,似小孩子伤心欲滴的眼泪。让她有想哭的感觉——这可怜的小宝贝儿善铭在他们的生活中,究竟算不算是一个错误?
善铭长大以后,会不会怀着一种怨恨想起他的妈妈?她糊里糊涂地把他带到这个世界来,不理智,不负责,终于半途而废。
她要离开了。
霍景和她感情的问题已经没什么好沟通的了,剩下就是财产的问题。那天,霍景说了一通关于股票,房产和存款的事,大意就是她可以分得一半财产。问她:“你要觉得不清楚,我叫律师列了明细条款的册子给你看,看完就可以签字了。”
咏恩麻木地听着:“不,别的我什么都不要,只要——”
霍景眼神一凛,斩钉截铁地说:“不行。”
郎心似铁。咏恩脸色发白,大声地同他争辩:“善铭离不开我,我不能把他留下!你不能这样自私!”
“咏恩,走到今时今日是你盼了很久的。你好好看清了——这就是你期待的好结果。我成全你了,放你自由,你别得寸进尺,妄想两全其美。”霍景冷冷地看着她:“善铭他姓霍,霍家的长孙,我是不可能让他跟着你的。”
一切已无商量的余地。咏恩竭力让自己平静,可还是忍不住激动起来:“他是也我的儿子!你不能这么专横!我不知道他在你手里会变成什么样子……为什么不让他自己来选跟着谁?”
“你凭什么跟我讨价还价!他跟着你这个糊涂的女人有什么前途!让他选!?请你把这些蠢话蠢念头给我收起来!”霍景怒气腾腾地一把拎了她的胳膊拽到镜子前,把她的下巴狠狠地端起来:“黎咏恩,你瞧你自己,瞧瞧这病恹恹的样子!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你又怎么把我的儿子养大?就算我肯点头,老爷子也绝不会答应!别跟我说你要去争抚养权,我倒看哪个律师够胆接来这个案子!路都是你自己选的,不要后悔。”
霍景松了手,看着咏恩双手无助地撑在镜子前,头发散乱地遮在两颊,一双眼睛血红,热泪盈眶,失神落魂的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手一垮,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哗啦啦地倒成一片,她扑倒在镜子前无声地啜泣,肩膀剧烈起伏。
还是走到今天……他说过要照顾、爱护她一辈子的。她是他今生今世最爱的女子。可她不愿意。他的誓言也背负不下去了,他不能勉强她一辈子。他的心如刀割,一小片一小片地被人撕成碎片,沾了盐水。他不忍再看,后退着,一步步走出房间。他走到客厅,怒气还是直往脸上涌,心里快要负荷不住地要爆炸了。他咬牙,一拳就打碎了一大块玻璃,碎片渣子深深地扎了他的手里,血汨汨地流着,流得很痛快,两种痛相互碰撞着,他心里稍微好受一点了。
他下楼时,好像听到咏恩在哭着喊:“霍景。”他觉得这声音是幻觉,连这个女人都是幻觉。他产生了翻天覆地没骨气的念头,想求她留下来,咬牙便把拳头又是往墙上一砸,疼得整个人要缩起来了,还是不好受,他便没什么方向感地跌跌撞撞地下了楼。
终于还是走到今天这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