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饭后,苏磬有些微醉,无心应酬,早早便独自立在饭店门口的一棵梧桐树下,等不远处的程石将醉酒的同事们一个一个打发走。
因为都喝了酒,没有再开车。将叶心蕊和陆迪非最后请上出租车,程石转过头来,秋天的夜晚微风阵阵,梧桐树的黄叶悠悠飘落,落在她的头发上面,又落到地上。她今天穿了一件宽大微厚的白棉布衬衣,袖口卷着,露出雪白纤细的小臂,水绿色的粗麻长裤直直的垂到脚跟。她还是固执的低着头,不断的伸脚去踩满地枯落的梧桐叶。
程石走近了,她居然也没有察觉,仍旧专心致志的踩着那些落叶,一片又一片,发出“磕嗤磕嗤”的声音。程石伸手轻轻拂去她头发上的碎叶,她才抬起头来,眯着眼睛对他笑,脸颊有些晕红。脸上的表情突然让程石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时的她也是这样,喝醉了,笑得眯起了眼,眼睛里仿佛泛着一层淡淡的雾气。而平常笑的时候只是嘴角弯翘的厉害,眼睛却是清亮清亮的。
她问:“都走了?”
他答:“嗯,我们也回去吧。”
她眼睛眯得更厉害了,笑着答应:“好。”
他又问:“冷不冷?”
她深深的呼吸,摇头。
程石握住她的手,温温的,这才放心,说:“我们慢慢走回去,好不好?”
苏磬点头,还是笑,眼睛越来越迷蒙,只道:“好。”
两个人手牵着手并肩走在人行道上。苏磬还是低垂着头,也不看路,却不时的伸出脚去踩那些脆生生的落叶,程石看着,也不阻止,只偶尔在她要撞到迎面走来的人时,把她揽到怀里闪过。
“苏磬?”他突然出声叫她。
“啊?”苏磬猛地抬头,眨巴着眼睛看他。
“今天是叶心蕊来了,正巧你也没下班,你们部门最近加班多,所以……”他耐心的解释。其实,叶心蕊来,是想找他单独吃晚饭,他是知道的,又不能驳了她的面子,于是找了犒劳属下的借口,把所有在场的人都请了。
她笑着点头:“嗯。”
沉默着走了一会儿,程石又问:“那会儿你们几个在嘀咕什么?”
苏磬又“啊?”的一声,仿佛总是心不在焉的样子。
程石拉着她停下脚步,低头仔细的看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她说:“没有。”突然双手拖着他在路边的大理石凳子上坐了下来,仰着脸对他说:“好累,坐一下再走。”
程石看着她,脸任性的仰着,嘴唇微微的撅着,眼睛里竟是央求。程石哪里经得起她这样的表情,平时想也想不来,这时见她如此,心里柔软得像是化了水一般。他叹了口气,坐下了,苏磬蜷起双腿抱在胸前,脚跟抵在凳子的边缘,头一歪靠到他肩膀上。
程石伸出手臂去揽住她的肩,手上微微的有些用力,苏磬感觉到他的力量,又靠紧了他一点。
她突然“咯咯”的笑起来,说道:“那会儿啊,陆迪非和小鱼说你被打劫了,问我要不要美人救英雄?”
程石费解,想了好半天也没明白过来:“什么?”
苏磬点明:“叶心蕊。”
程石恍然大悟,陆迪非,秦小鱼,再加上苏磬,说起话来应该就是这种风格。程石比较关心结论,他笑道:“那美人,是否打算拔刀相助救英雄于水火呢?”
苏磬却不笑了,轻轻的摇头:“不。自古都只有英雄救美。美人不救英雄,只救狗熊。”
程石愕然,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过了一会儿,她叫:“程石?”
“嗯?”
“你有没有去过香格里拉?”
他点头:“去过,就是第一次遇见你的时候。我和陆迪非就是从香格里拉去的丽江。”
“嗯。松赞林寺去了吗?”
“嗯,去了。”
她缓缓的说:“我第一次去还是好几年前了,那个时候花了好几个小时走上去……”
程石一震,苏磬抬头看他,他问:“好几公里路,你走上去?”
她点头:“是啊。”他有些震惊,她却不觉得有什么,那只是她所有旅行中很小很小的一部分。她的眼睛迷迷蒙蒙的,继续说,声音安宁平缓:“我在菩萨面前坐了好久,跟寺里的一个老僧人聊天,他的话真有道理,他说人世的痛苦挣扎,甚至安宁幸福,都会不留痕迹的成为过去,只要洞悉了参透了,凡事就都释然了。他对我说,每天来这里的人很多,上香祈愿,可是真正能了悟的却很少很少。”
程石听得叹气,揽紧了她说:“人生在世,总还是会有身不由己的时候。”
苏磬往他怀里缩了缩,酒劲有些过了,身体开始发冷:“嗯。但是我特别喜欢他说的那段话。后来去的时候,特意又去了松赞林寺……嗯……就是后来遇见你的那次,可惜没有再找到他……”
程石感觉到她的瑟缩,低头去看她,眼睛已经半阖着,似乎就要睡着了,他问:“是不是困了?”
她似有似无的点点头。
程石抬头看了看路,已经离家不远了,他轻拍她的脸颊,轻声唤她:“苏磬,马上就到家了,我背着你走,好不好?”
她困顿的睁了睁眼,顺从的趴到他背上,手臂圈住他的脖子。一路慢慢的走,寂静无言,程石想着苏磬刚才说的话,她几乎没有跟他说过她的经历,记忆中这好像是第一次。他知道她喜欢独自旅行,经常不告而别,一个人到处跑,跑了哪里,碰到些什么人什么事,他却不得而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