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程石躺在床上格外的清醒,从她睡下去,她的脸一直埋在他怀里,身体有些微微的蜷曲,一动不动,睡得像个小婴儿。他在她身边,揽着她看着她,想着她说过的话,只觉得心疼。她只有醉了才会在他面前流露出她真正的内心,他喜欢她这样有些软弱、紧紧依靠他的样子。程石轻轻的叹息,吻了吻她的额头,才慢慢的睡去。
自那以后,程石开始有意无意的制造一些机会。或者两人吃完了晚饭,什么也不干,窝在沙发里,或者外面下着雨,房间里暗暗的,两人各自躺在床的一侧,又或者周末阳光好的时候,一起坐到阳台上。只是闲聊。很多时候仿佛是他不经意间问起,又有些时候苏磬也会自己说。
说她在成都,吃火锅吃到回来以后半年都没有再踏进火锅店一步;
说她在新疆的葡萄园里吃葡萄,一直到现在看到葡萄就想跑;
说她在金沙江边捡石头,她从箱底翻出一堆石头,方的圆的彩色的,一块一块给他看;
说她在古老的镇子上赶集,买一些当地人自制的茶叶,药材和稀奇古怪的小玩意;
……
她去过的地方又多又杂,让他叹为观止,甚至有些他连听都没有听过。她平平淡淡的讲,在他听来却总是很有趣,有时候她讲着讲着就站起来翻箱倒柜,东西都是小小的,不起眼的,却都有自己的故事。跟他讲着这些的时候,她的眼睛总是亮晶晶的散发着异样的光彩。
苏磬从一本书里翻出一张小纸条,纸条已经被压得平平整整的,但仍然可以看出细小的褶皱和纹路。上面的字是用老式的钢笔所写,写得不是汉语,是藏语。
她解释说:“这是藏语,吉祥如意的意思。”
他说:“那我知道,扎西德勒嘛。”
她笑:“对。这是我在稻城的时候,稻城你知道吧?在四川西南部,已经上了青藏高原了。”
他点头。她就继续说:“嗯,是我在稻城的时候,一个藏族小伙子给我的。”
他一听,手臂顿时收紧,蹙着眉头说:“以后不准你乱跑。”
她靠在他怀里笑的灿烂:“他叫扎西多吉,很……”,她想了想,“天然。”
他一听也笑了:“人也可以用天然形容的么?”
“嗯,天然的让人自惭形秽,”她回过头仔细的看他的眼睛,墨黑墨黑的,深不见底,她笑着摇头,“你的眼睛不行,多吉的眼睛很清澈,灿烂又透明……”
还没说完,他就亲了上来。很久,他才恋恋不舍的离开她的唇,她睁开眼睛,看到他正死死的盯着她,他恶狠狠的说:“我的眼睛行不行?”
她“噗哧”笑了:“你是嘴巴行,眼睛还是不行。”
然后嘴巴就又被他堵住了,他的嘴唇贴着她的,含含糊糊的问:“行不行?”
她说不出话来,赶忙点头,他才满意的撤开,得意的说:“可以继续讲了。”
她却慢条斯理的把纸条夹回书里,说:“不讲了。”
程石拉住她,问:“为什么不讲了?”
她不看他,开始收摊在地上的东西,故作沮丧:“都不能讲别人好。”
他笑嘻嘻的拉回她的手:“怎么不能?能的能的,讲吧讲吧,”他把头埋在她的脖颈处,呢喃:“我爱听。”
她却笑了,眼睛里闪过一丝调皮,重新坐好,她说:“生活在那里的人们都有一双清澈的眼睛,会让人无所遁形。”
“嗯。”
“我去的时候是淡季,游客很少,想找人拼车去亚丁都难。后来多吉带我去了亚丁自然保护区,他说那里有最美丽的格桑花,一定要去看看。”
“格桑花?”
“嗯,青藏高原的一种野花,一朵一朵,小小的,粉粉的,也有金色的,看着很柔弱,却能耐得住高原雪山的风寒,可以带来吉祥,是幸福之花。程石……”她低声唤他的名字,眼睛迷蒙起来,“那个地方真美,美到无法用语言来形容……”
她低低柔柔的叙述着,却又突然陷入沉思,程石没有打扰她,只是认真耐心的望着她,等待。
过了好久,苏磬才幽幽的说:“那是一种夺人心魄的纯粹,和让人不顾一切的清澈。”她突然的抬头,笑着说:“你知道不?多吉有个青梅竹马的未婚妻,叫格桑美朵,连人的名字都那么美。”
程石突然问:“人长得美不?”
苏磬白了他一眼:“不知道,没见到。”
程石扳转了她的身子正对着自己,额头抵上她的,说:“下次我们一起去找他们,好不好?”
苏磬闭上眼睛:“好。”
……默然,寂静。一室安好。
还有一些事情,她讲的极其平静,好像不是她经历过的一般,程石却听得心惊胆颤。
比如她在青海碰到泥石流,站在山腰,看着大大小小的石头不时的滚到山下去;
比如她在海拔六千米的地方爬雪山,觉得自己随时都有可能窒息;
……
苏磬说着这些的时候,程石就会握着她的手,从身后把她紧紧的抱在怀里,他沉默着,可是心里,胃里,翻江倒海的难过,他不知道,那时候的她,一个人,究竟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在经历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