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举(1)(1 / 2)

钢婚 李佩甫 761 字 11天前

一天早上,村里的钟突然敲响了,急煎煎地,很闷。在村子上空淡散的炊烟似也被那震荡的气流惊扰,旋卷着随那钟声飘向田野。

汉子们迟迟地晃出来,纷纷找地方蹲了。女人敞着奶孩子的怀,抱一个又扯一个,滚蛋子往一块挤。脸面上半喜半忧。日子"磨"得太慢太慢了。太阳总是缓缓地升起,而又迟迟不落,夜很长很长,叫人过得心焦。

于是想盼一点什么事体出来,且又惶惶地怕,就这么等着。

队长舅在碾盘上蹲着,两眼熬得烂红。他去公社开会去了,会很长,一连开了七天七夜。回来就敲钟。这会儿,他正低着头卷烟,又是不停地用那厚嘴唇舔破报纸。那嘴唇已燎得焦干,总也舔不湿,就那么慢慢舔。

待人齐些了,他打个哈欠站起来,不紧不慢地说:

"会开了七天,熬人。我眯糊了一会儿,也记不多全。'精神'怕是这:上头、上头叫两人一组,选个坏分子出来,上公社去开会……嗨,上头发话了,爷儿们看着办吧。"

会场上静了,人们怔怔的。汉子们点烟来吸,互相看了,那捏烟的手竟也抖抖。女人怀里的孩子哭了。有骂声喊出来,又四下看看,忙用**塞住娃娃的嘴。一时无话。

村东有狗在路上撒尿,歪歪翘起一只腿,斜眼看人,一时便有尿腥飘过来,臊臊……

狗娃舅站起来,像大人似的头一梗:"老三,选上可记工分?"

话刚落音儿,众眼一起瞪过来,瞅这好不知轻重的弹子孩子。队长舅塌蒙着眼皮,似睡非睡,一张"瓮"脸苦瓜似的木着,随口应道:"记呗。"

一袋烟的工夫,人们似把一生来所做的"恶事"都在心里滤了一遍,越思量越不敢看人。于是,互相看一眼,目光刚搭界,又慌慌垂下头,再想平日所为,有几多对不住政策,不尽人意之处……似乎越想越多,扯起笸箩乱动弹,沟沟壑壑都有错。又赶忙暗暗压在心底,只怕别人瞭见。这么想着,便有汗下来,脊梁沟儿凉凉的。

又过一袋烟的工夫,仁义些的汉子,重又把头扬起,把烟碎了,闷声说:

"……我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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