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赶忙也应上一句:"欸,我去。"
"还是我去。"
"吔,我去我去。"
这谦让就更让人不能推辞。铁性汉子一拍太腿:"敲了!我去。头砍了也不过碗大一个疤!"
"兄弟,家里……就尽管放心了。"
"选举"倒也和和气气。纵然心里怯,面子还是要的,人是一张脸哪!
有小肠鸡肚的女人,在众人眼前,眼翻上几翻,也不好有二话出来。渐渐,百十号人也就选出来了。
文斗舅大概是晓得厉害的。他早早地背了铺盖出来,拣最烂的衣裳穿了,鞋也多备一双,怀里还揣了一兜子凉红薯。因为"成分"本来就高,也就不参加选了,远远地坐一边等着。贤惠女人见了,纷纷回家给上路的汉子准备。一时炊烟缭绕,一片"扑嗒、扑嗒"的风箱声。撑门面的汉子也觉得有再担一缸水的必要,各自挑了水桶出来,顶天立地地走。
一顿饭工夫,舅们各自背着铺盖出来,分明都穿得厚了些。女人扯着孩子送出来,有泪在脸上流,却逗孩子笑着叫"爹"。惟有狗娃舅没有铺盖,套了他瘫在床上的老爹的长褂儿,大甩袖子,人前人后晃悠。竟追着队长舅的屁股说:"不会不管饭吧?"
没人应,各人脸上苦苦。
于是,队长舅在前领着,拉拉溜溜一百几十号"坏分子"相跟,默默地往村外走去。不时有人回头,恋恋地看那站在村街里的女人。狗欢欢地跑着,一直跟屁股撵到村西,被谁踹了一脚,才夹着尾巴跑回来。
日光斜斜地洒在黄泥巴墙上,久也不动,像钉住了似的,一只拉"犁"的"牛牛"在黄泥巴墙上爬,仿佛有一世那么久了,却还在墙上贴着,总也爬不出那光的圈。它却一刻也没有停过,无声无息又无休无止,叫人不忍去看那韧的坚毅。秋风从田野上掠过来,携来了一阵阵秋凉,树叶一片片地落了,间或有几片随风荡去,终又飘落下来。于是,村舍越加显得破旧,连瓦屋的兽头也狰狞得很无力。村里时时有女人的哭声传出来,断断续续,伴着一两声单调的驴鸣。这沉沉的、燃着淡淡秋阳的白日是何等的难熬啊!(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