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池光秀|交易(1 / 2)

云凇阁经年不散的雾气之中,隐约可见两个身影正在一张茶几前对饮。

“先生贵姓?”

“免贵,池。”

“云凇阁托先生福,得以暂时摆脱数十年冷寂。”

“不敢。我听闻云凇阁藏了世间大半故事。”

“谬传也。”

“无妨,我只愿能忝列书阁。为此,奉上一灯,照开尺寸云烟以藏我前尘往事。”

此刻,小几旁黄光泛起,些许浓雾散去,这光,投在几前一位着正装蓄胡须的男子脸上,映出了他有些消瘦的面颊和常挂在嘴角的浅笑,另一边的浓雾中仅可见一个人形黑影,几上两杯茶正滚滚冒着烟气。

黄光由一盏纸灯中透出,灯上大字书着:

“明月当空无丝云,山川不阻脚下——愿主光秀”

01

“恭喜池光秀同学,荣获市级学科竞赛一等奖!”

“祝贺池光秀同学,获得本学年奖学金三百元!”

“恭喜池光秀同学……”

在很小的时候,掌声、喝彩声就成为了池光秀生活中的一部分,他早已习惯了同学艳羡而嫉妒的目光与老师家长骄傲的夸赞。而他的成绩毫无疑问也配得上甚至超出了他的努力所应得的份额。久而久之,他虽对掌声与称赞脸上不动声色,但内心却无法割舍,就好像他平日喝水那样表面上不会表现出任何满足,可却不能够离开水那般。

从小学到初中,再从初中到高中,然后从高中到大学,最后到大学本科毕业的这十六年间,池光秀虽不是学校中成绩最优秀的那一位,但一定是在讲台上出风头最多的那位。犹如天选之子顺风顺水无忧无虑享受过了整个学习生涯的池光秀,顺理成章在咫阜的就业市场找到了一份相当体面的工作——耀光化学品集团咫阜分公司的化检员。

在实习的两年期间就能够拥有八千元的月薪,对于出身小城市的池光秀而言,是非常可观的——这已经可以顶得上他父母两人的工资了。因此,收到聘书的那一天,池家三人邀上光秀的七大姑、八大姨一干远近亲戚在一家五星酒店痛快搓了一顿。毕竟对于小城市的家庭来说,这般已经是熬出来了。

“再接再厉,我们安心享福,你安心工作!”这是光秀上飞机前,父母最后的嘱咐。

02

池光秀本科毕业时没有考虑太多,趁着本科生宿舍还可以最后住几周,就干脆在他读本科的城市——咫阜参加各种招聘大会并成功就业,耀光的咫阜分公司还为员工提供住宿、食堂,命运是如此的眷顾他!

秋季的咫阜,天上是永远都化不开的浓云,地上是永远都吹不完的寒风。清云路的左侧靠近鸣江,稍加建设,就建成了沿着这一路下去的江滩公园。此时,江滩公园里不管是落尽了繁华的枯木,还是常绿不败傲挺的长木,都被罩上了一层灰色的纱,群魔乱舞般摇摆着。上至天空,下至江水,尽呈现出一种灰暗的色调——这是秋冬季里,咫阜的常态色。收拾完宿舍原想出来散心的池光秀在清云路上往鸣江那一望,映入眼帘的就是无尽的铅灰,内心瞬间生出一丝对未来的迷茫,原本的愉快荡然无存。

下一秒,他怒啐一口在地上,掉头便走,“崎山南路必不是这番光景。”

他虽喜欢一个人在外,但这并不代表他不喜欢热闹喧嚣,他热爱的,恰恰是华光明丽。还有六天才开始实习,他想趁着清闲,游遍这早已遍布了他足迹的城市。

从小生活就充满了掌声与赞美声的他,并不喜欢随便与人交往,他眼中,周边的人都有着不少明显的缺点。更重要的是,他竟然不追星、不追剧、不打游戏、不热衷综艺节目,而令他手不释卷的《十字军》、《时间简史》等并没有太多人喜欢,也没有什么人喜欢谈论社科、人文——这些与同龄人的不同,织就了一道铁幕横亘在他与周围人之间,“不在一个频道,没什么好说的。”池光秀如是认为。

因此他更喜欢一个人处理所有力所能及的事情,这样就不用担心猪队友搅局,也不用忍受肤浅的言语和聒噪的提问。在自然美景之中,他有时甚至觉得自己发出任何言语都是在制造噪音。

“就象以前那样做呗。”他边摇着手中的茶杯边想道,在灯光烂漫、人声喧闹中,池光秀将这杯“靡丽繁华”一饮而尽。

03

磁子“嗡嗡”不止转动着,烧杯中的小漩涡欢快地打着卷儿。

灰化仪如释重负地长叹一声,推出了内里紧封着的坩埚。

一支又一支铂丝杆被推上喷灯的火焰,五彩斑斓的火焰不住跳跃舞蹈着。

六名身着白褂的实验员奔前跑后、手忙脚乱。墙角几箱封住的样品管不动声色作着壁上观。

“阿铁关电炉!”

“杨!灰化!”

“阿秀通气!”

……

下午四时许,池光秀和另外四名同事累得瘫坐在椅子上,颤抖的双手无力下垂着。还有一人穿着已经和内衬汗成一体的工作服正奋笔疾书,他是化检K组的组长,作为唯一一名正式工的他狠狠地奴役着五名实习人员——为组长跑断腿、看瞎眼搞出各种数据就是实习生要做的所有工作。

随着组长突然将笔往桌上一砸,长出一口气,大家的心也就放了下来,这意味着一个项目的彻底完工,这天是可以提前下班的了。组长撑着桌子站起来,掏出手机将手写的文件一拍,一脸欣慰:“咱们组目前的成绩绝对是领先的,辛苦了各位!”

话音未落,瘫坐着的几位毫无表情的脸上就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笑,这几天还真没白忙活。

“另外,表扬一下池光秀同志,他是我们中做得最勤,也是完成任务最多的!”组长带头鼓起了掌,其他成员也纷纷鼓掌,光秀起身向大家一鞠躬,十分平静:“承蒙大家关照!”

第一阶段的实习在开始四个月后结束,K组以绝对的优势夺占了全实习组的成绩榜榜首。

池光秀不仅收获了“跑不断的腿”、“闪不瞎的眼”、“人形计算器”等千奇百怪的外号,还博取了“最佳新人”奖下的一万元奖金。

04

最后几个月的实习,与正式工作已经没有太大的区别了,池光秀与一名人称老杉的老员工搭伙参与Y化验室的工作,转正之后依旧。

一个化验室中有若干个这样的两人小组,每个小组定期接受项目进行工作。“做一个项目的时间是非常充裕的,所以,我们俩一人做一遍,最后把数据核一遍保证好准确度。”这是老杉与池光秀的约法。

实际上,池光秀就是要一个人跑完一个项目了。

“这不是只靠勤快就能解决掉的简单问题。”这是老杉对池光秀的告诫。

老杉说,因为工作中接项目的时候,才不是像实习组那样把已经做过检验的材料再做一遍,也不可能是已经被筛出来的简单项目,而是要去面对真正的未知。但光秀对此不以为意。

忙活了四天,池光秀如释重负在一张便笺上填上了最后一个数据,过检材料的元素构成、基团组成、分子含量等单元都被整齐罗列其上,这些都是他六遍平行实验的结晶。他没有打扰仍在发力的老杉,将便笺收进抽屉,锁上,然后走出Y室,脱下工作服,挂在编号为“KC121018”的钩子上,接着在门口洗手池合着洗手液将双手搓洗多遍,最后走出公司大楼来到宿舍,将自己抛在了床上。

床边书桌上整齐码放着一小叠A4纸,为首的那一张上用加大的字体印着“论B-Z反应机理”,这是一篇论文,准确地说是一片失败的论文。一年多的实习中,池光秀不断地由实践汲取知识与经验,工作的同时,他亦希望在学术上能有所成就,于是就着至今都争议颇大的BZ反应,他下笔了。可是在关键处的数学运算上,反复运算得出的都是无解的答案,稍作坚持后,他决定先行跳过。但最后,他发现,这个运算结果决定了这论文的生命,遂将其搁置桌上。

05

“这个数据的冲突也太大了吧!”池光秀比对着两张便笺,感到不可思议。

“哈?没关系,折中平均一下就好了呗。”

“可是这个数据我做了6遍啊!”

老杉默不作声从抽屉里翻出一张草稿纸,光秀也对应着找出了一张,一比对,他顿时傻了眼:同样的压强、温度,一样的流程、手法,老杉的四个数据和光秀的六个数据竟然截然不同!

“看到了吧,没关系的,平均下就好”老杉拍了拍愣住的光秀的肩膀“还太年轻了呀,小伙子。”

整个项目的数据对下来,有严重冲突的数据并不多,不过池光秀自认为手法完备、技艺娴熟,还是有着一百个不服,非要和老杉一起测一组数据看看。

“好呗。”

老杉提议交换两人的器材,光秀没有异议。一样的条件,犹如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操作,计算机完美的运算,最终的数据却是让光秀惊掉了下巴——他得到了老杉做出的数据,老杉做出了他的数据。

“哈哈哈,得认了吧?小伙子。”

光秀也只得与老杉相视一笑,把平均后的数据作为最终结果写上了正式报告。

“别怕啊小伙子,咱们后头还有好几组人给咱擦屁股呢。”老杉搭着光秀的肩膀“只要不捏造数据,咱的报告终审的时候都是能过得去的。”

光秀无语。

转正前后两个多月的工作,光秀与老杉都安安静静地做下来了,如此安静、平淡的生活让光秀不由得感到不自在。

食堂里,老杉和光秀很自然地坐在一桌。

光秀捣着食物,颇有微词:“这工作干干干的,跟别人都没啥差别啊,太普通了吧。”

老杉似笑非笑地说:“一个月一万三的工资还不满足啊?”

“我觉得我可以做得更好,拿更多的钱。”

“啊哈哈哈哈哈”老杉大笑起来,指了指自己“当初我也这么想,老同志告诉我沉下心好好干几年就可以升迁了。”

老杉在化检员这行,已经干了24年。

“那巴结领导……”

仿佛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一般,老杉差点把嘴里的饭喷了出去,咳嗽一阵后,他指着光秀,脸上笑意根本掩不住:“领导?领导稀罕你啥?嗯?你有什么东西拿得出来巴结?”

“……”

“年轻人,少点浮躁,你得去接受这个日益平凡的过程,这就是成长。”老杉语重心长。

“可是我真的不想老在一个位子……”

“好办呐!辞职!外边的世界多精彩!”

光秀登时被呛得说不出话来。

“扔下一个月万把块的活不干,去风里雨里,傻子嘛!”

“……”

“磨没了锐气,熬出了资历,才有往上爬的资格。”

“只怕那时候已经没了动力。”光秀脱口接上。

老杉端起食盆离去,丢给还有半拉饭没吃的光秀一番话:“如果能够舒舒服服平凡着,谁愿意冒着大浪头去捅破天呢?站得越高越不得安逸,小伙子,看看我,有些人注定是要走向平凡的。”

06

“转正后不久我就报名参加了化检组组长的竞聘演讲大赛。”

正装男子的声音十分平静,仿佛在诉说着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外头的天渐渐黑了下来,云雾又轻轻地包裹上了纸灯,男子盘膝而坐的地上,轻纱般的雾气渐渐漫过了他的膝盖处,纸灯微弱的黄光下,阁内更显得朦胧诡谲。

男人举起茶杯一饮而尽,缓缓说:“不过,只有我一个新人,参加了那次竞聘。”茶杯被放上桌的一瞬间,一具凭空出现的茶壶,以一个优雅的点头将茶杯斟满。

雾中的人影如石般静坐不动。

“你这是在跟一群老家伙争食呢。”老杉拨弄着筷子“你看看参加的那些人,要么自己就是组长,要么就是老得够当组长了,谁不是经验丰富?”

“我也学习到了不少。”

“学习是好事,但是不要太急躁了,年轻人,踏踏实实才能干出资历。”

池光秀点头称是,这一次他难得吃得比老杉要快。

他在崎山南路那家茶肆中无休止地晃荡着手中的茶杯,空洞的眼中没有了昔日的神采,仿佛有一层气罩将他与周边环境的热烈喧闹膈应开来。池光秀发往科研刊物的几篇论文无一例外遭到了无理由退稿。工作上,没个五六年,是不要想着挪窝往上爬了;在学术上,此刻也希望渺茫。平凡的色彩在他身上愈发浓重,但他却无能为力。“呵”地苦笑一声,他仰头喝尽了他最爱的“耀尾烟花”,伴着口中久久不去的苦涩,他起身走向了暗灰色的咫阜。

微风中,他在清云路不自觉停了脚步,伫立在鸣江前,凝视着渐渐黑暗的江景。拿出手机,看着父母在收到了他十万元的汇款后对他的褒奖、亲戚朋友对他攒下第一桶金的喝彩,他面无表情。浏览完所有信息后,他关掉手机,长叹一口气将它收进衣袋,双手搭在了江边护栏上,继续凝视着晚雾渐起的鸣江。

半轮巨大的红日在鸣江水线那头,扭曲了四周的空气,空中的一半和水中的融为一体,血色的夕光分外明亮,似乎在表达着它对这片天空的眷恋和对退场的不甘。风拂过,鸣江边上的树木摆动着发出沙沙的响动向夕阳挥手道别、高声致意。鸣江水静静流着,再亮的夕阳都无法一丝一毫改变它奔流的速度与方向,占据了整片天空的云彩,一大半被染成了红色,灰暗色彩下,这红映在水中,与天上的,显得分外的惨烈——这是夕阳留下的最后传说。

“太阳很美不是吗?”

池光秀一惊,环顾四下,并无人迹,于是他不以为意,继续看着江上的红色一点一点褪去。

“因为它知道第二天,它依然会重登天阙,依旧被万物敬仰,所以才以如此壮烈的方式告别众生。”

“你是谁?”光秀只是问。

只有风在低吟。

许久,光秀的脑海中才传来一个声音:“区区浪人旅者而已。”

“跟我一起看江景吗?”

“不,再美的景色,几十年看下来,也厌了。”

“哦。”

声音沉默一阵后说:“不如意的人呐,我们来谈一笔交易吧。”

光秀轻轻笑了起来:故事中怪诞的人鬼交易,竟然就真真实实发生在了自己的身上,他说:“行者姓甚名谁?我买来纸钱烧给您就是了,不劳您费心费力。”

“我早已忘却生名,也不意金钱,但我能够帮你夺得你想要的一切,代价是我要得到你的身体,之后去留随你,你大可成为我的观众,也可以浪荡世间看天下美景。”

“先生话说得满了,您可知我想要什么?”光秀咧嘴笑了。

“让我调用你的知识,我可以让你的论文上刊,你的野心也能够就此实现,后年公司的大流转是一个绝佳的契机。”

“夕阳最后的壮丽,让它第二天重登王座变得理所当然。”行者没头没尾地加了一句。

“也让黑夜的来临变得更加悲哀。”光秀也没头没尾地接。

最后一抹红消逝在地平线上,风喧嚣起来,树木的声音更加响亮,但是江景已是一无可见。热量从光秀的指尖缓缓失去,寒冷直上通到指节,再到手掌、手腕……他攥紧了彻凉的双手。

云散了,天空一轮满月。

07

好几天里,402室都成为了耀光咫阜分公司宿舍区的孤儿——漆黑一片的大楼上,仅有这一室的灯光长明,与黑暗格格不入。

生活在402室中的男子顾不得快速书写之后手臂的酸痛,灵巧而迅速晃动了待机电脑的鼠标,击开文档,“哗”地拉开键盘桌。随后在键盘上灵活跳动双手,丝毫看不出是刚刚摧残过几十张草稿纸的样子。

在文档的末尾,男子狡狯一勾左嘴角,将“池光秀”改成“池元杰”,并附加上“H国耀光化学品咫阜分公司化检员KC121018”。

重重按下“保存”,男子夺过桌边已经发凉的茶一口饮尽,随后放下茶杯,抄起保温壶,拧开壶塞,冲满茶杯,塞回壶塞,一气呵成。茶杯四散的热气中,男子击开另外一个文档,换上另一张纸摆在眼前,又开始一阵“劈里啪啦”,时不时还要拿起接近干涸的中性笔涂画一番。

以往晚九点就会犯困的他,这几天眼中却彻夜闪着嗜人的光芒,精神抖擞。

“晚上偷学去啦?”看着池光秀的黑眼圈,老杉不由得调侃道。

光秀扒着饭含糊不清地说:“学个屁。”

老杉脸上露出了不可名状的笑容:“哟?那你两天搞掉了这个项目是几个意思?难道……”

光秀吭哧吭哧扒着饭,没有理会老杉。

老杉没趣,说句“挺好的。”就静静吃饭了。

一个月后。

“工号121018池元杰?”

“Y室没这人。”

“?”

“你说的是阿秀吧,池光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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