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趴在图书馆桌上睡觉的池光秀被猝然爆发的手机铃声惊醒,拿起手机,奔往洗手间接起,正欲骂人之际,那一头抢先大嚷了起来:“你以为挂个池元杰的马甲,大家就不认识你了吗?!主任都给你吓着了!快回来请全Y室吃饭,不然证书和稿费都给你扣了!!”
光秀硬生生咽下即将喷薄而出的骂人话语,打了个嗝后,煞是冷静地回应:“我这就回去。”那一头是瞬间爆炸的欢呼声。
“我说了我可以。”
“谢谢您。”
“交意而已,不说谢谢。”
宴席上,化检处主任喝得满脸通红,大声嚷着:“六篇论文被Z社刊登,空前、绝后!这种人才怎么能被埋没在咫阜!”
在座除了池光秀都高声起哄:“写推荐信!写推荐信!……”
“明天!我亲笔写的推荐信就会摆在经理桌上!”主任指着天花板高叫着。
池光秀不失时机起身邀进:“主任,敬您一杯!”
08
成为正式员工六个月后,池光秀获得“卓越员工”称号,被由咫阜分公司化检Y室,调至狮门分公司科研0室——耀光化学品公司硬件设施最好的研究室。
送光秀去火车站的路上,老杉一言不发,光秀也很默契地不挑起话头,一老一少仿佛素不相识一般走过崎山南路、走过清水路、走过鸣江大桥、走过八七路……
火车站门前,老杉左手搭上光秀的右肩,轻叹声说:“年轻人不简单呐。”
光秀直视老杉,握住他的右手,说:“别送了。”
老杉笑了,皱纹拧在一起,沉默一阵,他说:“好运。”
松手,转身,光秀看着这共事近一年的中年人的背影。八九点的太阳没有把老杉的影子照得多长,他的步态沉稳而有力,背挺得笔直。
狮门市与咫阜市同在一省,读本科时,光秀到此游玩过几次。论面积,这儿大概只有咫阜的十分之一那么大;但论起现代化,若说这儿是城市,那么咫阜就只能算得上是乡村了。
“谢谢您,行者先生。”池光秀看着或车窗外迅速飘过的景物,低声说。
“这就满足了吗?池光秀先生。”
“没有。”
“我追想古时之日,思想你的一切作为,默念你手的工作。我向你举手,我的心渴想你,如干旱之地盼雨一般。”
“嗯?”
除了火车声外,再无其他。
09
宽大的廊间,线列阵布上方的日光灯将柔和的光线洒遍每一个旮旯,墙上整齐的青石砖的狭缝间微耀着它的反光,仿佛有水露在其间将要滴出。廊间的天花板由无数的钢条交织搭成,旧工业时代标志性的金属灰色,给人一种复古之感,加上地上蓝色泛绒的阻燃毯,身处其中,犹如处在上世纪早期一处军事基地的秘道中一般。
隐隐然,走廊深处传来了脚步声和人声。这脚步声由截然迥异的两部分组成——一部分“笃笃笃”的点地声应该是高跟鞋发出的,另一部分四平八稳,应该是由后脚跟再到脚掌的步法踩出的。其中一人必是女性无误,另一人若不是军人,必也如军人那般笃实。
“你是唯一一个不是从狮门上来的。”带着浓厚北方腔的女声如是说,年轻说话者丰腴曼妙的身躯,最宽大的工作服也无力盖住。
但是聆听者似乎对于廊间的建筑结构更感兴趣,眼睛虽注视着说话带笑的这位女子,但注意力却是在眼角余光上,脑袋里飘过的尽是“承压钢梁”“防火材料”之类的词汇。
聆听的男子对于这句话并不很在意,回复得很是轻佻:“所以呢?”这名女子是上头派来带他尽快熟悉狮门分公司,尤其0室的。从她的胸牌上可以看到,她叫姬纤。
“那很厉害啊!”姬纤的声音一下子高了起来,脸上的笑意越发明显。
男子眨了眨眼:“哦。”然后把视线从姬纤脸上移开,投向了他真正在意的廊间组成上。
“池光秀!无聊!你自己乱逛罢!!”姬纤突然敛了笑板起脸,撂下被她喝愣的池光秀,恨恨地“笃!笃!”离去。
“挺有意思的,对吧?”
“是吧。”
池光秀悠哉游哉地顺着长廊走了下去。他熟练地记着墙上每个灭火器的摆放方式和位置;路过每一个标有“消防栓”的暗门,他都探索着将其打开,观摩、把玩番其中的器件;他推开每一扇“安全出口”的铁门,深入其中细细观察。他将这所有都记在随身的小本子上,并默默记入心里——这是每个从事化工职业的人的必备素养。
走廊的尽头通往的就是那大名鼎鼎的狮门科研0室了,光秀轻轻拉开门,缓步迈入。两百多平方米的空间里此时只有五个人,他们正聚精会神工作着,每人拥有一张极长的试验台和一张电脑桌。靠后处还有一间间的仪器室——打谱、灰化、电泳等操作都可在其间完成。池光秀的进入没有引起任何一个人的注意,即便没有姬纤的带领,他也轻手轻脚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因为桌上就赫然挂着他的新工号:KT230106。0室右墙有个门,光秀推开它,狮门的现代气息扑面而来——门那边是一道长廊,沿着它,可以从大楼的这一侧直走到那一侧,站在护墙前,视野虽然受到高楼大厦的限制,但却是可以清清楚楚感受到眼下大街的繁华喧闹的。
“逛不够呢,新同事?”仰望蓝天的池光秀身后突然传来了熟悉的声音,缓慢转身,果然是姬纤,她正拉着另一位同样年轻的削瘦女子,不知何故笑得正灿烂。
池光秀瞥了瞥削瘦女子工作服上的胸牌——耀光化学品集团狮门零号研究室江铃。转过身去继续看风的举动显然是不合适的,他勾起左嘴角,不知道该接下来该做什么。
气氛走向尴尬的前一秒,姬纤递过来一个包裹,说:“Z社给你寄的,你的论文,如果涉及到工艺流程,以后就发到0室的邮箱上。”
光秀接过包裹看了看,里面是Z社下期期刊的样书,他毫无目的地颠了颠包裹上下看看,突然莫名其妙说道:“0室的人大多很年轻啊。”
姬纤接过话头,很是趾高气扬地说:“那可不,而且不是‘大多’,而是‘全都’!”
“包括你,0室18个人没有一个超过28岁的,年轻代表了活力。”江铃补充说,不高的声调中也透出了淡淡的骄傲。
“噢对”姬纤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掏出手机,调出一个二维码“你还没有加群吧,扫一下。”
光秀慢悠悠掏出手机,边操作边说:“可是我不怎么用微信……”
“那也得加群!”
10
池光秀第一时间将0室群调到了“消息免打扰”状态——没有人@他,他根本懒得看。即便0室是公司学术精英的聚集之地,他也不自觉地对其他同事有一种隔阂感,因为他没有问题需要跟别人讨论,而别人讨论问题也不找他,他对其他人而言,就宛如空气一般。
除了两个人:姬纤与江铃。永远带笑拉着江铃到处乱走的姬纤时不时就会踱到池光秀桌前,突然问一些学术问题,一开始池光秀并不怎么搭理两人。有一次江铃被闷得拉扯姬纤就要走,但姬纤脱下手套直接塞住了池光秀反应中的三颈瓶的出气口,并满脸邪笑瞪着池光秀看。如此逼迫下,池光秀只得就范,问必答,知必言。
某天,随着一声“滴答”,池光秀终于收到了0室群的消息:“池光秀同志设计的XX生产工艺改进流程为我公司生产改良做出巨大贡献,奖励奖金十万元,特此表扬@池光秀”
透明人池光秀在0室彻底显了形,关注度瞬间MAX。
除了姬纤与江铃外,其他陌生同事也纷纷来祝贺池光秀,他的微信好友一下子多了起来。每天清晨起床,他总能发现手机多了上百条信息。这就罢了,最令池光秀作呕的是,那些同事肆无忌惮打断他工作进程来提问的举动——他虽对此表示了不满,但他们并不在意。
姬纤一个人轻巧巧站在了池光秀面前。
“有什么问题赶快问。”池光秀轻轻关了磁搅说。
“不急,你做你的。”这番话让池光秀惊得抬起了头,眼前还是那个始终笑吟吟的姬纤。池光秀顿了顿低头继续忙活了起来。姬纤就在距离试验台半步远的距离静静看着池光秀一步步的操作。
“欸!池……”一个男子突然站起走了过来。
“没看到人家正忙吗?!”姬纤瞪住来人,将声调抬得很高,那人顿时噎住,愣了一秒后只得悻悻坐了回去。
池光秀的手不由一抖,玻璃棒与容量瓶错开,一道水线激射在实验桌上,溅起一排液珠,这液珠恰将那日光灯的白光解开,透出七色的淡彩。
如此大的疏漏可逃不过姬纤的大眼,她上前半步靠住了实验桌,轻声挖苦道:“你也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吗?”
池光秀的表情不可名状,他放下烧杯、玻璃棒,低着头用抹布拂去那一小片淡彩,然后将烧杯、容量瓶倒空,开始清洗,边洗边说:“有什么问题快问吧,怕您耽搁不起。”
“不急,你继续。”姬纤又退回了半步远处。
被这样盯着,池光秀浑身不适,但也没有任何办法。
姬纤就这样看着池光秀重新配制溶液、引流、定容,取容量瓶溶液继续下面的步骤,直到一个小时后他把所有的数据都抄录到一张便笺上。
此时姬纤才绕进光秀一侧,靠在实验桌旁开始她的提问,关于刚才光秀的实验。池光秀愣了好几秒才磕磕巴巴地开始回答。
得到确定答复的姬纤却并不离开,她拿起了池光秀刚刚用过的仪器,靠得离池更近,问起了其他问题。这时候姬纤身上的香水味甚至能够毫无阻碍长驱直入池光秀的鼻腔,他只感觉满脸发烫,一时间方寸大乱。姬纤咯咯笑着退开小半步压低声音说:“是我让你不受打扰完成了整个流程,再过四分钟下班,你是不是该请我吃个饭感谢我一下?”笑靥如花的她抬着拿住仪器的手,素腕上表的镜面在她脸上投上了七彩的流光。
“答应吧。”一个声音在池光秀脑中响起,他点了点头。
“很好”姬纤也点了点头“现在,简单告诉我你刚才的密封操作。”
池光秀锈住的大脑登时一通,滔滔不绝起来,姬纤一边看着表一边带着诡笑对池投去奇妙的眼神。
“Stop!下班了,走!”姬纤放下仪器,打断了池光秀。
池光秀一时间十分不快。
“挺有意思吧?”那个声音调笑道。
“屁!”池恨恨地回应。
11
“我要一杯‘七颠八倒’!”
“给我来一杯热‘靡丽繁华’。”
“给我来两个大串!”
“我要一个糖油粑粑!”
……
狮门有名的小吃街上,姬纤从街头宰池光秀直宰到街尾。
“这边有一家很好吃的涮羊肉!”
“你还没饱?”
“你饱了?”
“没有……”
两人很幸运,今天这家一锅一包间的“老K涮羊肉”竟然没有如往日一般让人排队排到大街上。两个人被服务员带到了一厢包间里,这时池光秀不由得一阵紧张,不自觉盯住了姬纤。
姬纤的笑容依旧,她迎着池光秀的目光,说:“怕我吃穷你吗?”
池光秀一边尴尬“不不”地说着,一边很自觉地靠里坐下了。
随着服务员“一十八号上锅上肉!”的声音远去,姬纤狡黠地瞥了瞥光秀,落落大方地坐在了池光秀边上。刺鼻香水味的侵袭下,池光秀下意识拿出了手机,强装镇定低头玩了起来。旁边姬纤倒也不言语,也掏出手机津津有味玩了起来,时不时发出让池光秀感到有些发怵的笑声,这笑声令光秀逃也似地沉入了游戏的世界。
“两位慢用!”服务员将几盘羊肉和滚滚的火炭锅摆上了桌子,水蒸气一下在桌面上方逸散开来,在大灯的照耀下,白气呈现出朦胧的明黄色。
这并没能把池光秀从游戏世界中拉出来。下一秒,他的腰被怒戳了一下,他本能一抬头。
他的嘴顷刻就被含住了,他只感觉“轰”的一声,他瞪大了眼,脑中一切归于空白,他只能听到旁边锅里“咕噜咕噜”的响声,除此之外,他对他僵硬的身体无力驱使。身旁人的手攀上了他的腰,触落了他的手机,手机屏幕向下逃开了这一幕。池光秀的唇被挤压、吸吮,然后被顶开,他紧闭的牙齿也没有坚持多久就被撬开……
一两分钟对于池光秀而言就好像是漫长的一两百年,在他尚未从一片空白中转醒之际,身旁人狡猾地抽出,顺带溜边挑弄了他一下。
姬纤瞪开杏眼,双手在池光秀腰际缠得更紧,将两人的距离又拉近了些,她带着不满说:“抱住我。”显然对池光秀凉透的双手抵住她的腹部很是介怀。
她被抱住了。
12
0室其他人再也不找池光秀讨论了。
池光秀成为了公司的男性公敌——能力出众,还抱得美人归。上班时,那两人必坐在一桌,要么是男的的桌子,要么是女的的。此时胆敢调侃他们俩的,全公司只有江铃一人了,被调侃之际,池光秀用咳嗽掩饰尴尬,姬纤则去追打江铃。
“就这样,我享受了一年多别样的清净生活。”
池光秀顺理成章去见了姬纤的父母——姬纤是狮门人,在这里,谈婚论嫁是绕不过父母这道坎的。池拿出了大学期间在台上辩战群雄的本事,在他看来,这次会面十分成功。
茶肆包间里,姬纤小心翼翼戳了戳光秀,低声说:“我妈……嫌你长得不够好看,我爸……不太看好你的出身……”她的话少有地磕绊起来。
“两情相悦不就够了吗?”池光秀以灼灼目光掩盖住了内心的失落。
“我们都去参加大流转,一起转出狮门,他们就管不了我们啦!”姬纤捏住了池光秀的手“可我对自己并不是很有信心……”
“我帮你!”
“傻……”话未说完她就被光秀紧紧吻住,久久不放……
距离大流转还有四个月的时间。这个活动可以说是一场风险竞聘:低等级分公司的员工报名参加面试、演讲、笔试三个环节并向上面提交平时业绩,以几方面的加权平均分参与大排名,由高级公司乃至总部依据排名来录用;按照规定,一旦报名,报名者就会被原公司除名,三年内不得回归,也就是说一旦没有被高级公司录取,就只能去往等级更低的分公司了。
除了指导姬纤的研究,池光秀甚至在自己的成果上署名“姬纤”来帮她刷高平时业绩。这是池光秀仅有的能够压迫姬纤的时光,池光秀的威压下,即便是《管理学》、《资本论》等如砖头一般厚的读本,姬纤也只得铁着头学下去——池光秀这个魔鬼还搞什么“策问”、“拟试”,27岁的她仿佛一瞬间硬生生回到了高中时期。
13
“没想到最后却是我掉了链子”男子仰头将热腾腾的茶水一饮而尽,苦涩蹂躏了他的口腔,再经由食管直到胃部。
“我涂错了答题卡”男子哑然失笑,手中新茶的温度似乎不太高,于是他举杯再是一口饮尽,放了杯,意犹未尽的他“呵”了一声说:“这茶苦,挺好的。”
没有任何感情的系统合分,让池光秀以毫厘之差落榜,姬纤以前茅成绩进入了总部核心。
“回咫阜吧。”电话那头是老杉,放榜的那一刻,他的电话就来了。
耀光的总部在鳌都,离鳌都比较近的分部,光秀都不能去,巧的是,鳌都到狮门的距离和咫阜到狮门的距离是相近的,光秀答应了老杉。
“我们去民政局吧。”姬纤在光秀怀里泣得抬不起头来。
光秀抚着她的秀发,说:“等我杀到总部,我们再去。”言讫,他轻轻将姬纤搂得更紧,那个声音在他的脑海中暴跳如雷。
“傻子。”
“她去鳌都前的三个月是我失利后最快乐的时光了。”
“你没去领证是对的。”老杉说。
池光秀只是低着头默默地扒着饭。
“她去鳌都一个月后,就发信息告诉我‘感情没有对错,我们不合适’。”池光秀双手交叉放在茶几上,声音毫无波澜。
“我的灵在我里面发昏,我的心在我里面凄惨。”他莫名其妙念叨道。
“因为交易还没完成,我不能放弃。”
“我现在是咫阜部的第一人,我的工号在几个分部无人不晓,当然,是KC121018了。”
“两年多前的旧事了,胡言乱语一番,阁主见笑,茶甚好,谢过!”池光秀双手撑住茶几就要起身。
“留步,交易完成后,先生欲何往?”雾中的影子发话了。
池光秀愣了愣,说:“观遍这天下山水罢。”
“先生慢走。”黑影起身后退一步向池光秀鞠了一躬。
坚定稳实的脚步声远去之后,云雾再次笼住阁中,阁外一轮明月高悬,与一盏纸灯交相映照,空中无一丝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