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林暮生|提线木偶(1 / 2)

“阁主,如果提线木偶有了自己的思想,对它而言,是喜是悲呢?”

凛冽的寒风裹着鹅毛大雪疯狂侵袭着云凇阁,今天扫帚变得忙碌了不少,它暴躁地将积起的雪扫出阁外,但是当此处扫完去扫彼处时,此处又会很快积起一层厚雪。

按理说,不应该有人会选择在这暴雪天里出行,更别说是来这知者寥寥的云凇阁了,但是偏偏就是有这样一位能来事儿的青年男性冒着大雪驾车直驱云凇阁来——乍一看,他西装笔挺、皮鞋油亮,应该是一位成功人士,但仔细一看,那胡子拉碴、头发卷曲发油的脸庞,和这身利索西装真是难以匹配。这位男子此前并未来过此地,但与其他大多数人不同,他无视了阁内所有怪异,很是自然地坐在了雾中若隐若现的茶几前。扫帚顿时停下洒扫,茶壶也悬在空中忘了点头,似乎都在注视着这位不凡的男子。

“从我出生,一直到我16岁,祖母都不断讲着云凇阁的故事。今天早上,临终前她都一直嘱咐着我,一定要来云凇阁走走。”男子应该是注意到了茶壶和扫帚,摆着一张扑克脸,说话很是直截了当。对面的人影轻轻点了点头,男子身前的几上顿时云雾聚集,但随即又晕散开来,但见一盏青瓷茶杯就出现在了男子面前,茶壶优雅地点头将其注满。

青年男子看着这一切也不禁啧啧摇头称奇,接着他从包里拿出一个被剪断了线的提线木偶和一个信封,置于茶几上,然后一起轻轻推到影子面前,只见那木偶上被提了四个黑字——愿主暮生。

信封和木偶在影子的面前被云雾笼起,云消雾散时,它们已消失不见。男子的脸色一下子肃穆了起来,他说:“知道云凇阁的这代人寥若晨星,来此述说者恐怕更少,希望以我之悲怆,惊醒后来的有缘人。”随即,他举起青瓷杯,将茶水缓缓饮尽。

(一)

上一代的知识分子有一个通病,那便是在教育子代上十分地自以为是:认为自己完全有能力教育好自己的孩子,甚至觉得只有他们规划的道路才是最适合他们自己孩子的。在他们的时代还未完全逝去之时,很幸运,他们中的大多数是成功的。

我父母都是大学生——在那时候,他们可是整个家族的骄傲。理所当然地,他们希望我能够继承他们的衣钵,进而超越他们,甚至是达到光宗耀祖的高度。同样合情合理地,他们觉得学习成绩是让我达成他们期望的最重要条件——与学习成绩相比,其他都是次要的。因此,自然而然地,他们对我的一切采取了包办手段。为什么我从小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很怕他们,也许跟这些不无干系。

当然,在安排我的一切的时候,他们也不得不去面对并接受现实的压力。我读幼儿园的时候,读完中班就可以去上小学。就着“暮生要直接去读小学,还是继续读幼儿园大班”这个问题,所有人都认为应该要去读小学,因为年龄小更有优势。但我去不了第二小学,只能去第一小学,可这个一小距离我家很远,接送不方便,因此我父母只能很无奈地要我继续读大班。

“唔,为什么我会记得这个呢?其实是父母后来告诉我的,他们至今还觉得,如果那时候他们克服克服,我就能怎样怎样地飞黄腾达。”

“那个年龄,懵懵懂懂的我留在幼儿园还是去读小学一年级,其实没有任何差别。”

我在父母的干预下完成了六年小学,我的一切所作所为都必须顺他们的意,不然轻则挨骂,重则遭打——本来就怕他们的我,小学时期变得更是害怕他们。

不过,我现在熟练掌握的很多能力,都是在那时候,他们的干涉之下打下的基础。对于天生不甚聪明的我而言,在这方面必须得感谢他们的规划、努力。但对一个还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过于专制,也会带来许多负面的结果——我敢肯定,我的敏感、怯懦、孤僻、阴沉也源自他们。

小学六年给我留下的连贯记忆并不多,并且很不幸,都是些不太好的回忆。

【1】

小学老师会给我们布置许多花里胡哨的任务,其中不少会涉及到家长或是需要家长帮忙完成。我父母竟然认为他们不参与,让我去被老师惩罚,这样可以促进我的成长。或许是优等生被惩罚,比起其他学生会很不一样啊吧。

【2】

六年级毕业上初中,我有两个选择:其一是去咫阜一中,另一就是去光阜中学。那是我印象里我的第一次重大抉择。

咫阜一中是那一年才开始复办初中,所有人都明白它一定会很重视这第一届,而那一年光阜中学初中部的名声并不怎样。

“光阜。”父母没有多余的话,神色决绝,并不允许我多话。

我是想去一中的。首先,那时候几起重大学生斗殴事件都发生在光阜,我很害怕;其次,小学同学绝大多数都选择一中,我觉得我去那儿可以有个照应。

不过,我不敢忤逆我父母,我也早已意识到,我的话语对于他们而言没有半点重量,如果我反对他们,只能招来一顿骂。我能做的,只有默默接受,也不必去问为什么,他们会说这不是小孩子应该考量的问题。

【3】

小学毕业后,同班同学间要举办一个同学聚会,我想去。

我向我父亲表达了这个想法,他问我聚会是不是同学请客,我答不上来。然后他就用我的企鹅账号参与了班级企鹅群里的讨论,把我晾在一旁。

我用我的手机登录了我的另一个企鹅账号,假装是自己的同学,问我父亲操控的那个企鹅,他要不要去参加聚会。

“办个聚会和小孩子玩家家一样,不去。”

他应该是在群里说了什么不太好的话,他把手机还给我的时候,我发现我已经被踢出了群聊。

“别去,弄个聚会弄得不清不楚的。”

“……”

“你要去的话,我们给钱让你去。”

“不去了。”

“多年后问及我父母这几件事时,他们要么回答忘了,要么就只是说他们是为我好。”林暮生的语气十分平静,没有一丝波澜,他喝每一杯茶的时候,都是让茶水缓缓润过口腔、流向食管,并无一饮而尽的豪迈之举。

那时候,他们还经常质问我一些子虚乌有的事情,比如“有人跟我们说你用书去换玩具”、“你是不是拿我们的钱去玩游戏”等等,实际上我并没有做这些,但他们似乎并不相信。不知道这是否也是他们的教育环节之一,现在问起,他们早不记得了。

(二)

如果说我在小学时候被管束着是不舒服的生活,那么在初中的前两年那简直就是活在地狱里噩梦般的日子了。

其实没能去市一中,我并没有什么抵触之感,在光阜,我也很快结交了一圈朋友。同时,我很忠诚地贯彻父母在小学时就要求的努力学习,他们也坚持介入我的学习——在家长群里,他们一直都是最活跃的分子。

初中第一次月考是我生活的转折点。因为地理科的B级等第,我的年段排名是接近两百。整个年段七百五十多人,这是个中上上的排名,但我父母不这样认为。

自此,我的手机不能设密码,他们可以随时翻看。他们掌握了我的企鹅号,时时查看。我要让他们每天检查书包、了解我的作业情况。他们用我的企鹅号加入了班里同学私下组建的企鹅群,时常问我某个同学成绩怎么样或是和我关系怎么样。

在很快到临的期中考里,我地理考了个C,年段排名250多。

之后,除了睡觉,我不被允许待在房间里,作业必须在客厅写完。他们把我房间翻了个底朝天,但是什么“违禁物品”都没有找到。

初一上学期的期末考是全市统考,我考了全A,然而这次的排名并不参考等第,而是按照语、数、英三科总分的多少来排序。

于是,我在年段的排名是四百多,在市里的排名接近两千。

我父母似乎没辙了,过年带着我走亲访友的时候,每到一家逢人就讲我的不学无术,考试排名惨不忍睹。

“他在那里看书都是在装模做样。”

“我们都快要被他气死了。”

“我们都急得要死,可是你看他一点都不急。”

……

他们是长辈,我没有资格争辩。长辈们说起话来口若悬河,滔滔不绝,也没有时间去给我争辩。那个过年,家族的话题就是围绕着我,我父母同事圈的话题也是围绕着我。我一下子知道了原来这个谁谁家的儿子那么厉害,期末考市里排两百多;那个谁谁家的女儿更厉害,期末考市里排七十多……

回家后,父母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叫我登录市里排名的查询网页,让我把新认识的、旧知道的那些名字一个一个输进去查看。

看到考得比我好的,“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

看到考得比我差的,“我们不和他比,看下一个。”

“我还记得那天晚上,我在梦里听着那一个个名字,惊醒,睡下去后还能听见它们。”林暮生苦笑起来。

他耸了耸肩,吹了吹新满上的茶,说:“那时我是一个很听话的人偶,我父母怎么提线、摆弄,我都不反抗、不挣扎。”

(三)

初一下学期的月考在清明节前出成绩,而考卷要在清明节后发。我的地理科又是B级,并因这一个B级,我的年段排名是两百多。

扫墓时,我在一旁一边呆滞地看着父母在祖先的墓前哭天抢地,一边默默烧着纸钱。

清明节后发下考卷,我的地理考卷在计分时被少算了10分,原本我应该是全A的。成绩能改,但是排名却修正不了了。

“前一次,排名方式突然改了,这一次,分被老师少算,你说你是不是中邪了,这么背呢!”父亲气急败坏揪着我的耳朵,我呆愣着不讲话,眼睛木木地看着地板。

母亲讨来了符,烧成灰,泡水给我。

“是真的难喝。”林暮生一脸不可名状地“啧啧啧”了许久,时间似乎并不能抹去他味蕾的记忆“那之后,地理就都是A了,但英语变成B级了,每天,父母对我就没一句好话,我的梦里也依旧都是名字、斥骂、污蔑。”

在某天中午,我第一次决定和朋友们在黑网吧把午休度过之后,就此一发不可收拾。短短半个月我就学会了抽烟、喝酒,熟悉了半个咫阜黑网吧的位置。

可为了搪塞父母的检查,作业我不得不好好去做,因为一个不小心,我们一伙人很可能就要被我给交代了。哪怕是这般叛逆,我的梦境中也依然不太平,充斥着那些名字和父母的斥骂,不过,我从我的行为上感受到了一种罪恶的快感。在得知我的期末考名次,在年段还能排到三百多之后,这种快感尤甚。

“我感觉我挣断了线。”青年顿时显出了邪恶的笑容“阳奉阴违让我尝到了自由的滋味。”手上的青瓷茶杯被用力摇晃着,奇的是,里头的茶水顺着杯沿打着旋儿就是不溢溅出来。

我在欺瞒父母上做足了功课,我在他们定下的各种规则边缘左右横跳着,争取最大限度让自己能够为所欲为,去享受这从未有过的醉人极乐——从前累死累活,拿一个B级,年段排三百来名,现在这般逍遥快活,还是一个B级,还是排三百多名,何必那么累呢?

我甚至置校规校纪于不顾,有一次最是疯狂。晚自习快开始时,我仍在市一中逗留着,而那一天运气也不太照顾我,作为外校人员的我,被老师抓了。趁着老师去喝水,我果断飞跑,冲下楼再冲出校门,保安都没能拦下我。

“我要是不跑,我父母肯定得知道这事。”

“说到底,您还是害怕父母。”影子难得地开了口。

林暮生愣了一秒,落落大方地说:“对。”

(四)

整个初二,我的成绩都是一个不温不火的状态,用我父母的话来说,就好像死人的心跳线一样直。对我而言,我已经很满足了,我就这样放纵着,还能一直考三百多名,比年段大多数人混得还要好。

初二末的时候,地理、生物两科在经过一场会考后,就要从初中的舞台上退下去了。

“我很喜欢地理老师和生物老师,她们对我也不薄,我决定送她们一份告别的厚礼。”林暮生晃着茶杯,眉头皱紧,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会考,我拿了两个满分。”

他一字一顿说完后半句之后,面容又舒展来,以一种玩世不恭的语气说:“但随后我还是以三百多名的排名结束了我的初二时期。”

“现在的我,对初三时期秉持着矛盾的态度,既爱,又恨。”林暮生突然沉默,低头盯着见底的茶杯,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他突然抬头,瞳孔收缩紧盯着面前的黑影,旋即他又笑了,轻轻说:“先生,这茶泡得怕是淡了些。”

我初三的开始就很不寻常。科目表里多了一科化学;班里原本的物理老师因能力不足被换掉了;我被班主任调到了讲台桌右侧的座位上;阜光中学开始要求我们要参加晚自习;父母明确了对我初中的最后一年的要求——只要拿个全A就够了。

只拿全A,相比于父母一直以来的高要求,这真的只是一个非常低的期望了,他们反复强调“我们只要个全A就好,别的不奢望,你也就差一个英语了”,并且对我的监管也松弛了下来。初一、初二两年,他们也该明白现实了。我虽在表面上应诺,但心里对此却是嗤之以鼻——他们早干嘛去了。

“他们在那个时候,终于放了线。”

但在学校里,坐在最前线的我,却开始和老师们打得火热。半边脸发肿的新任物理老师跟我很是聊得来,这个中年男人与我有很多的共同话题;坐在最前面的我,看化学实验看得最是真切,因此也和化学老师有许多交流……我开始用力学习,不过和兄弟们去黑网吧、黑酒吧的活计也没有落下。

我的英语爬了上去,期中考时,我的排名一下子从之前的三百多名跳到了一百多。父母喜极而泣,可我心里却没有半点波澜,因为这应是理所当然,并且我梦境中的名字与斥骂,可没有因此消散。他们很识时务地没有对我提出更高的要求,我也乐于如此。

初三的上半学期的寒假即将来临时,跟我熟络的老师们都打趣说我终于可以回去跟父母过一个好年了,并不约而同地叫我要珍惜跟父母在一起的时光,我心里虽然不太高兴,可脸上却充足了热情。可经这一说,我心里感到了一种奇妙的滋味。

此后一直到中考前,我都以全A在年段里排一百多名,这后半年我很得意地放纵着、学习着,享受着更有感觉的自由。但我心中对父母那种奇怪的感觉却久久消不去,时时都感到如鲠在喉,而且挥之不去的梦魇无时不刻不在摧销着这种感觉。

初中升高中志愿的填报,是我第二次可以参与的重大抉择。

这一次,我莫名地硬气起来,哪怕就在前一刻,我的脑子里都狂飞着父母的斥骂和他们狂叫着那些名字的情形。我在通知他们要开始填志愿之后,直接说:“第一志愿,统招和定向都填一中,第二、三志愿不填。”

“都听你的。”他们很淡然。

“当时这四个字在我脑子里犹如惊雷,震惊之余是一种莫名的后怕。”林暮生抿了抿口中的新茶,语气毫无波动。

那种奇怪的感觉在我心中更是加深,每看到父母,我就没来由地感觉要揪心一下,对他们也没有以前那么恐惧了。中考前的某一天夜里,我第一次没有被梦魇吓醒,虽然斥骂与那些名字的声音较往常都更大、更真切。

我平淡无奇通过了中考,没有惊喜,也没有意外,一如既往考了个年段一百多名,不过这个成绩在市里排到了两百多名,没有让那个嚣张无比的志愿成为笑话。

“值得一提的是,父亲某同事的女儿,她初中历次统考里压了我三年,她父亲笑了我三年,但却没能笑到最后,呵呵,世事无常,不是吗?”林暮生挑了挑眉毛,轻轻饮下一杯茶。

毕业典礼那一天,班主任和我父母带着我在校园里合照,跟他们洽谈着我这三年的进步,我父母的骄傲溢于言表,我则在一旁傻笑。

(五)

我之所以想去市一中,在很大程度上,是为了解决掉那些乱七八糟的名字。巧的是,与我预料中的一致,那些名字全都出现在了市一中的招生名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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