浏览过那一张张招生名单,看着那一个个梦境中咆哮的名姓,他们是曾经缠在我手脚乃至心灵上的绳线,我认为是因为他们,父母才会那般横不讲理。
“很幼稚,不是吗?”林暮生莞尔“经过一个暑假的亲情关怀,我觉得,如果父母不乱插手我的事务,他们还是很好的。”
我初中的兄弟们,没有一人跟我一起来到咫阜一中。
踏进市一中气派大门的那一刻,我断烟、戒酒,扔掉了段位极高的游戏账号,眼中只剩下那些曾经凌驾于我上方的名字。
“呔,当时我还觉得自己是个武士呢。”说到这,林暮生不禁又笑了“现在说起来,就好象是在说一个傻子的故事。”
还真得感谢市一中那一张硕大的排行榜,每次考试,前两百多名的人就将和其分数一起名列其上,因此我才得以瞧见每次考试我与那些名字的差距,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的差距。
我以为到了高中,父母就会学乖了,不再想随意插手我的学业。
我错了,因此,只一个晚上,我就从一个原已顺从的木偶变成了一个挣断提线、失控暴走的木偶。
那一天,高中第一次月考的排名及成绩张榜公布,我特意去寻找每一个名字在其上的分布,着重留意了那位初中没能对我笑到最后的家伙的女儿。
“那老畜牲的女儿比我低了一百多分!还有那谁,比我低了二十多分,那谁比我低了十多分!”我一上父亲的车就高声叫着,语气里充满了报复的快感。
“你排第几?”
“五十多。”
“唔,那老葛家女儿呢?”
“就比我高6分,在我上头没几名!”
“那老杨家儿子呢?”
“只比我高1分!”
“还是有人比你高,你就只看那些考得没你好的,多看看那些考的比你高的人。”
“哦。”
“说你你还不高兴,你文理科要均衡来。”
“政治读不来,背那些背得头大,不读文科。”
“我跟你妈妈都是读文科的,读文科以后才能当领导……”
“我不想当什么领导……”
“那你以后就只能给人打工!读理科以后就是给人打工!”父亲突然就嚷了起来,开车的手突然摆了两下,车子一通漂移,差点把我脑袋磕到窗户上。
我脱口而出:“你们读文科,出来不也给人打工吗?”
直到回到家里,父亲都不再言语了,想必是被我呛到了。
一回到家,父亲就拉母亲来,让我坐下,跟我面谈。
“听我们说完。”他神情严肃,意思就是不允许我插嘴。
“高一为了分数,理科当然要好好读,高二为了前途,读文科,我和你妈妈都是读文科的,不会害你……”
“我已经想好了,我要读理科。”我盯住父亲的眼睛,后半句一字一顿,但我此时却是脊背发凉、双腿战战。
“大学出来,理科那些东西,就都没有用了……”
“我要读理科,你们不要插手。”我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是坚决异常,接着我黑着脸起身就走,一把“嘭”地砸上房间门。我喘着粗气,感到脑子里是一团浆糊。我握了握拳,眼前视野发红,怦怦跳的心脏几乎要顶开了我的胸腔。我觉得还需要发泄,于是抡起拳头硬生生“哐”地砸在了房间吊灯的塑料开关上。
剧痛让我一下子清醒过来,心跳也缓了下来,我锁上房门,伸手想要开灯,却突然发现吊灯的开关已经被我打坏了,我骂一声后倒头就睡。
第二天早上六点,前一天特意定下的闹钟把我叫醒,趁着父母都没有起床,我迅速收拾东西出了门。
(六)
我断然放弃了政治、历史、地理三文科,把主要气力都投在了理科科目上。
“那您的成绩呢?”影子问道。
“那三科的考试靠突击和乱编,吃着初中的老本,能考个七八十分也够了。”
父母在之后的很长时间都不跟我说话,我也不理会他们。在高中,我才第一次领会到“只有我自己说了算,别人靠边站”的感觉。
学业竞争的残酷在与日俱增,我将曾经的梦魇一个个斩落马下,并且享受着强烈的报复快感将这些向我父母汇报,看着他们吃瘪的表情,我更是乐不可支。某一个晚上之后,我的梦境里第一次没有了那些名字,变得无比干净。
文理分科前有一次家长会,我不知道父母在那次会议上有何体会,因为他们回来后没有对我说一句话。
但选文还是选理的最终决定权在我手里,哪怕此前班主任找我谈过一次话,说我父母万分期望我去读文科,哪怕那一个个儿子、女儿曾经都很厉害的亲戚以各种理由劝我去读文科,我都没有丝毫的犹豫与考量,断然就选了理科,彻底甩掉了文科的包袱。
父母这下彻底断了让我去读文科的念头,他们记得的绝大多数名字也全都选择了理科,但很遗憾,都考不过我,而考的比我好的那些人,我父母则一个也叫不出名字。他们发现,现在他们已经完全没办法拾起被那个木偶踏在脚下的提线了,即使它似乎很优秀,但它完全不在他们的掌控之中,甚至连它飞奔而去的这条路,他们都一无所知……
“如果可以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唉——”林暮生重重叹了口气,将这涩口浓茶缓缓饮尽。
高中的剩下两年我过得波澜不惊,高考发挥就如往常一样,是年段里的第二十多名——此时,这已经是那些名字望尘莫及的高度了。填报志愿时,有无数的名校任我挑选,可我,在得知成绩之后的一瞬间,大脑就是一片空白,不知道要做什么。我根本没有那么多时间能去把那些名校一所所了解透彻,对专业,我也没有任何概念。实际上,我并不喜欢理科,读它,不过是因为我可以读得好,说起大学化工、机械之类的专业,我毫无感觉。
于是,我发了狂一般浏览着各大高校的网页,了解着那些专业的弊端与优点。几个小时下来,也只有化工制药一类的专业在我心中激起了一点涟漪,但其之冷门,令我不敢妄下定论。虽抗拒,但我却不得不与父母商量高考志愿之事。
(七)
“去学计算机,我们了解过了,这是几年来最热门的专业,毕业出来工资又高又稳定,报这个不会错的。”父亲和蔼地跟我商量着。
“可是我讨厌电脑。”
“这么大的事情不能由喜好来决定,应该更去看一些客观因素,你读计算机出来后,家里很多亲戚都可以帮到你……”母亲拉拉杂杂讲了一大堆。
“我觉得化工也不错……”我的语气相对来说就弱很多了。
父亲皱了眉头:“那个那么冷门,出来有什么用,谁要?!”
“我想做研究……”
“哎呀,现在的环境下做研究没前途的,还不如学计算机,听我们的,报崎中大学的计算机专业,离家又近,专业又好……”母亲开了口就停不下来了。
“我想出省去读……”
“出省你适应得了吗,在崎南生活了十八年……”
……
我最后没有坚持下来,听从了父母的,在第一志愿处填上了崎中大学的计算机专业。
(八)
自由的大学生活,就是摧毁奋进动力的罪魁祸首。对自己没有兴趣乃至于厌恶的专业,在没人管控的放纵环境下,再加上对未来的迷茫无措,意志不坚的大多数人很容易就将其放弃。
这一次,我成为了堕落的大多数,被花花世界勾走了魂。那砖头一般的专业书,翻开后,只需瞧上几眼就能够让我头痛欲裂,那些代码,我记几小时都记不下来几条;上起课来口若悬河滔滔不绝的教授,只需不到三分钟,就能让失眠的我进入梦乡。
这令人厌倦的专业,与其想破脑袋去学习,还不如多和舍友联动——一起去用电脑通宵游戏,或是多参加些有意思的社团活动……
“那时我觉得,有趣的事物,总比那些无聊的事物多多了。”林暮生嘬了口茶“一样幼稚,不是吗?”
“甚至更幼稚。”影子的话语里似乎夹带着笑意。
对前程迷茫,身处厌恶的专业,我举头一看,所见大多数都是如此,便与之玩乐、消磨时间。群体的欢愉、快乐、劳动能够冲淡其中每一个个体的忧虑、烦心,表面的充实掩盖了内里的空虚,他们都感到“这是充实因而踏实的生活”,进而每一个个体都更加地沉迷其中无法自拔。我也曾短暂地脱离过那些群体,但只要一安静,我就会想起我的专业、我的前途,就变得比先前还要烦躁,这也将我往越来越深的堕落泥潭里推。
临近期末,堕落的群体又开始了另类的狂欢——突击考试,我们似乎在做一件伟业,每个人都像打了鸡血般癫狂,高喊着学习的口号,死死啃着那砖头般的专业书,奋笔疾书平日落下的作业,好似我们之前就十分热爱学习一般。
曾经叫嚣“第二、三志愿不填”“要把那些名字一个个抵下去”的我,此时,对自己的要求,仅仅是“60分”就万岁。
这第一学期,我很幸运,强有力的突击之下,所有科目犹如走着钢丝恰恰通过。我与通过的众人都享受着一种“投机快感”,享受着度过末日之后的狂欢,并且以“我平时也很忙,也在进步”的借口来抚平自己不务正业的负罪感。
我父母对我大学的要求,也仅仅是不挂科而已。
为了避免组织补考、重修的麻烦,崎中大学的教授们会想方设法给我们加分,尽力让我们在最后的总评里能够碰到60分。这也让指望靠着最后突击过关的我们有恃无恐。
“虽离了父母,但我最终却被他们牵上了不属于我的道路。”
(九)
大一、大二这两年期间,我参加了许多社团活动,每天过得既愉快又充实。并且四个学期的期末测评,我都凭借突击稳稳当当冲过及格线。进入大三,专业课几乎都结了课,看着空落落的课表,我心里也空落落的。
此时,周围的人要么决定开始准备考研,要么就决定准备就业,而我才意识到我根本不知道之后的路该怎么走。不过当我问及他们时,他们表示他们多也没有自己的主心骨,其决定多也是捕风捉影,缺乏深思熟虑。我只得打电话给父亲。
“可以出来实习了?我帮你联系一下。”那头就挂了。
“现在回首,大学四年,对我而言,其实就只是一张本科文凭而已。”林暮生脸上挂着微笑,很平静地说“表面充实,实则空洞,曾经的那些口号,实在是粗浅无比。”
接着,他夸张地摇起了头:“可在下,当时就是被那些口号唬得找不着北的,唉,可恨,可叹!”
现在,我以程序员的身份在亲戚开的一家企业里供职。先前,在父母逼迫下,实习期间,我才硬是学会了前两年就应掌握的专业知识。二十岁出头的我,每天朝九晚五,过着例行公事、毫无激情的中老年人生活,因为我并不喜欢这个职业,那些代码在我脑子里就是些呆板的数字。
但是大学四年学业的荒废,更严重的是现在我拥有的稳定生活,让我已经无力重新开始学习其他新的知识——我厌恶现在的生活,可却不敢采取行动打破它。我很清楚,我现在的状态不是仅用懒惰一词就可以描述完全的,这种状态远比懒怠更加可怕。
“现在提着线的不是父母,而是生活,如今的我,就和我父母一样平庸无奇,被生活推着,操劳奔波着。”林暮生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
“您恨您父母吗?”
“现在我并不恨他们,虽然他们应该要对现在的我负责。”林暮生昂首直视面前的人影。
“为何?”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我自己当时思想不坚定,拍板大权在我,人生大事,又岂容得他人左右?他人又哪如我了解我自己?”
“很好,那我认为,您应该明白了对于木偶而言,有思想是喜是悲了。”影子空灵的话语中透出了轻轻的笑意。
林暮生咧嘴笑了,说:
“是如此,先生莫笑我。”
木偶有了思想,却不能按照自身意愿行事,被提线束缚、被控主胁迫,是悲;但其依照自身思想,独断行事,处事难善,也不能说得上是可喜;可唯有有了思想,才能让木偶生出骨肉,成为独一的人,这是喜。
“但这思想,也可让木偶倦怠,不是吗?”
林暮生顿时愣住,很快,他释然,接上:“其实,很多时候,正是这木偶,自己将提线交了出去,若是于逆境中,其仍能争得鱼死网破,谁又拿捏得住它呢?”话毕,他深深埋下了头。
人影饮下一杯茶,缓缓说道:“本主以为,成为独一的人,对于木偶而言,也并非全是好事。”
林暮生一脸茫然:“那这岂不……”
“非也。”影子抬起它的手,轻轻摆了摆“先生之故事,留与后来者参详,也是件功德,先生年岁尚轻,切不可这般颓丧,饮罢这茶,且去好好审视一番这世界。”
“谢先生茶!云凇阁之茗,果然名不虚传!”
雪依旧在阁外漫天飞舞,扫帚依旧粗暴地洒扫着。这时,阁内的云雾中突然灵巧地闪出一个身影,借着朦胧的月光,可见,这是一个画着笑脸的瘦高木偶,几根被剪断的提线耷在它身上。它一蹦一跳地来到扫帚跟前,一把抓住扫帚要开始扫雪,可扫帚猛地一甩,把木偶“啪”的声重重抡砸到了地上,溅起一阵雪花。木偶站起来,挠了挠脑袋,一晃一晃又消失在了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