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瑞诚坐在沙发上,还是心神不宁,就拨通了侯三寿的电话,约他去老地方吃猪脏粉。两人来到人民路老字号猪脏粉店,老板将猪脏粉端到俩人面前。
两人埋头吃着,谁也没说话。吃了一会儿,黄瑞诚问:“真打算就这么跟佳来别扭着,老死不相往来?”侯三寿没好气地说:“还不是你俩干的好事,挑拨离间,釜底抽薪,我还没找你算账呢!跟苏教授领证了?”
黄瑞诚说:“嗯,这事还得谢谢佳来和你。”侯三寿说:“光说有什么用?正儿八经办个婚礼,好久没开心的事了,让大家热闹热闹,冲冲晦气。”黄瑞诚说:“我说过,可是……我说了不算。三寿,有件事我一直想不好……”
侯三寿想都没想接话道:“欧盟的官司?放弃吧。树倒大家的事,这种官司政府又不能出面,一出面就违反世贸协定,得企业自己上上下下忙活,何苦呢?人家反的是中国鞋业,又不是你一家,更何况对你影响又不大。官司输了,你正好有台阶下。”说着坏坏地一笑,“再说了,逃跑本来就是你的专长。”
黄瑞诚愣了一下,刚想争辩,马上又底气不足地说:“都说一辈子了,还说不够。就眼下的局面,我看该逃的是你。”侯三寿脖子一梗:“我逃什么逃?我这是国家发展战略,要不了多久,政策性调整一结束,国家首先扶持的就是我们这些高科技、高利润、出口创汇的大企业。”
黄瑞诚劝道:“三猴子,赶紧压缩投资,钢铁产能过剩的危机就是给我们的警钟。”侯三寿两眼一瞪:“黄老邪,想逃跑你自己逃,别拉着我。”
黄瑞诚忽然下了决心,上诉欧盟法院!他回到家里,马上拿起电话拨通黄小威,告诉他最后的决定。黄小威兴奋地说:“爸,这就对了,这才是我心目中的父亲,我顶你!放心吧,材料我都准备好了。”
第二天一早,黄瑞诚就赶到酒店见浦律师:“我整整想了一夜,总算想明白了,这场官司必须继续打下去,立即上诉,这是我最后的决定。”浦律师欣喜万分:“黄总,我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黄瑞诚说:“我很清楚,胜诉的希望只有百分之一,半途而废就连百分之一也没有。其他企业都不打我也要打,打赢了共赢,打输了中国企业的精气神不会输。”浦律师说:“输了,我就听黄小威的,律师费、差旅费都免了。这场官司我和黄小威、雅克都坚持要打,所以输了算我们的,赢了,你一个子儿都不能少。”
黄瑞诚说:“输了,你的律师费免了,其他的费用我照出。”浦律师说:“没关系,只要你说打,我就坚决打到底。”黄瑞诚说:“我心已定,决不反悔。”
江丐辉小心地劝侯三寿:“眼下资金这么紧张,再花1800万欧元向德国订购设备,是不是不太合时宜?要不先等一等……”侯三寿不耐烦地说:“你怎么就听不懂我的话呢?银行收紧信贷只是暂时的,而我们的投资不能停。越是在市场资金普遍紧缺的时候,我们越是要加大投资力度,这叫逆势而上。只有这样我们才能超越对手,在光伏行业中牢牢占据领先地位,才能顺利引进香港的私募资基金,才能保证明年850兆瓦,年产能100亿元人民币的既定目标,才能通过境外红筹股在香港上市。还等,等到什么时候?等到银行统一向新能源产业开闸放水了,我们再拼着命去追赶人家,还不累死!”
江丐辉说:“侯总,这可是1.5亿人民币啊!钱在哪里?”侯三寿说:“我看你是真老了。去年底,银行给我们五个亿授信,不是还没用嘛。”
正说着,娄新宝与林万山争吵着走进办公室。
娄新宝说:“开具了信用证,设备合同才能生效,又没让你马上付款。”林万山说:“信用证是要银行开的,银行不给开,我有什么办法!”
侯三寿问:“别吵,怎么回事?”林万山说:“新宝按你的意思,把1800万欧元的设备合同敲定了,德国供应商只有拿到银行的信用证才开工生产。可是,银行说给我们的五亿授信取消了,不给开信用证……”
侯三寿大声问:“银行谁说的?!”林万山说:“赵子煜行长。”侯三寿生气地说:“你马上给我找到他,还讲不讲诚信了!?”
林万山说:“赵行长在江心屿,说是在陪重要客人……”侯三寿打断道:“走,万山、新宝,带上设备合同、授信协议,我们找他去!”
侯三寿、林万山、娄新宝登上快艇,向江心屿疾驶而去,继而,他们坐上旅游电瓶缆车,环岛寻找赵子煜。侯三寿看见赵子煜正陪着两位客人边走边聊,没等车停稳便跳下来边走边喊:“赵行长,你可真会找地方躲清闲啊!”赵子煜朝侯三寿喊:“侯总,你来得好,正说你呢!”
侯三寿握着赵子煜的手:“我可是一路上都在骂你。”赵子煜笑道:“骂得好。来认识一下,这两位是我们省行派来督察工作的,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奋钧科技董事长侯三寿。侯总,接着骂,让省行领导零距离听听温州企业家的心声。”
侯三寿摆手:“算了,不骂了。我对银行收缩信贷规模举双手赞成,要不然房价、物价、原材料价格都要涨到天上去,首先死翘翘的还是我们这些干实业的,而且是一死一大片。所以,在这样的大背景下,你赵行长单方面撕毁授信协议,我也就理解了,遭遇这种政策性误伤我也认了。”省行领导喜形于色,侯三寿接着说:“领导啊,误伤不可怕,可怕的是误伤了还不给治疗。我为什么在银根紧缩的当口,花巨资购进世界上最先进的光伏生产设备?因为就在两周前,我看到了国家大张旗鼓地对五大民营光伏企业提供了贷款支持。这是信号啊!在这样的情况下,赵行长你还要取消我们的授信,是不是对政策的理解太不深透了?”
两位省行领导的脸色骤变,赵子煜、娄新宝、林万山却笑了。
三人回到车上,娄新宝边开车边说:“酷毙了,这五个亿授信肯定跑不了!”林万山问:“侯总,我是不是该给赵行长打个电话?”侯三寿说:“不用,一会儿他会来电话的。”果然,赵行长打来电话说:“侯总,还得重新走流程。你让万山明天就把申请资料送来,我好抓紧上报,免得夜长梦多。”
为了筹集资金,侯三寿约王昌旺在天一角食街吃饭时说:“鲁斯服饰我有10%的股份,我想把它转让掉,你有兴趣吗?”王昌旺说:“当然有兴趣啊!可是,人家跨国公司不允许股东另外有自己的服装公司,我那服装厂怎么办?”
侯三寿很干脆:“卖掉啊!就你那服装厂,再做十年也赶不上鲁斯10%的股份。”王昌旺为难地说:“就我家那个老娘客,别说卖了,我要敢提个头,她就敢把我直接赶出家门,下场比你还惨。”
侯三寿说:“我可是问过你了哦。”王昌旺说:“你真想转让,我帮你找下家。”
侯三寿制止道:“千万别,到此为止。弄得满城风雨,不知道的还以为奋钧科技出问题了呢。”王昌旺说:“听说银行五个亿的授信马上要下来了?”
侯三寿说:“一个月了,谁知道什么时候下来。设备晚到一天,就是一天的损失!”王昌旺轻松道:“不就是1500万的设备定金嘛,我帮你去借。”
侯三寿摇头:“银根这么紧,哪个股东手里还有活钱?!”王昌旺说:“银根越紧,民间借贷越活跃。温州地面上到处是钱,银行的存款利率又没提高,哪个呆头会把钱存在银行里。这种小钱你出面不合适,我来办,借来的保证不是棠梨头弄的那种高利贷。”
侯三寿说:“也行,等银行的钱一到,我把你借的钱先还了。”王昌旺说:“侯总,你应该抓大放小,那些千儿八百万的民间融资,让我们去借,你一开口不光掉价,关键会引起社会上对公司的负面影响,得不偿失。”侯三寿感叹道:“股东们要是都跟你一样,我就能少操多少心!”
侯三寿、江丐辉、娄新宝、王存根、林万山和七八个高管在开会。大家已经提了不少问题,会场上暂时沉默了。
侯三寿说:“刚才大家提了三十多个问题,归纳起来,就只有一个:钱。这恰恰是我和林总监考虑的问题,你们就不要越俎代庖了。”他话锋一转,“你们也不能轻松啊。产品价格急剧下滑,我们降价销售是肯定的。降价之后是按部就班照原计划生产,还是增加产量,薄利多销?这是你们要考虑的问题,我个人倾向后者。既然要增加产量,占领市场,那么,订购的德国设备什么时候到就变得至关重要,定金已经付了,接下来的工作就是争取对方提前交货。新宝,你得去一趟德国,催促供应商。”
娄新宝说:“让人家提前发货,我们也得提前付款……”侯三寿说:“如果设备提前到了,谁来操作?我们的技术人才在哪里?全国100多所高职院校中,真正开设光伏技术应用专业的不超过0家,专业对口的人才每年缺口约有0万。人事部门还有时间轻松吗?在技术人才上不管花多少钱都值。”
林万山着急道:“侯总,照这样的做法,资金缺口何止三五个亿啊……”
侯三寿笑道:“万山,我还得重申,到期的银行贷款,一天都不能拖,东挪西借也得还上。每个月的银行利息,一分钱都不能欠。如果把信誉丢失,以后国家扶持新能源产业的政策下来,银行的专项贷款资金下达,也别想有我们的份!另外,我再强调一下,工人的工资、奖金决不能拖欠,股东的股息也不能停。钱的事,我来想办法。香港私募基金还等着过来评估考察呢。”
五亿授信下不来,侯三寿着急地去找赵子煜。他走进行长办公室,赵子煜苦笑道:“侯总你看,新行长要来,我给他腾地方了。”侯三寿问:“您高升了?”
赵子煜说:“奉调回杭州,原职务保留在括弧里,你说是高升还是贬职?我是放松了学习,对政策理解不深透。坐吧,你们的五亿授信我尽力了,胳膊没拧过大腿,对不起了。”
侯三寿明白了:“这么说,你是为了我们奋钧科技被免职的?”赵子煜摆了摆手:“也不能这么说。我们是国有银行,都说屁股指挥脑袋,我满脑子想的都是民营企业,这椅子能坐久吗?要是中国有民营银行就好了,我立马辞职,就不用受他们的气了。”
侯三寿歉意地说:“赵行长,实在对不起,是我害了你。”赵子煜说:“言重了。你们不容易啊,但愿能挺过眼下资金短缺的难关,我相信国家不会对民营企业遭遇的困境坐视不管的,一定会出台新的政策帮助你们,毕竟你们也是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建设者和主力军嘛。你让林万山抓紧到信贷处去一趟,我的权限只有000万,这是我临走前的最后一次签字。”
银行无望,侯三寿到处打电话筹钱。满叔着急地问:“寿,你这一晚上都在打电话借钱,是不是国家不管私人老板了?”侯三寿宽慰道:“叔,没有的事。国家正在宏观调控,要把那些炒地、炒楼、炒煤的钱收回来,支持我们这些实体企业。这调控就像休渔期,我们先得自己解决眼前的困难,等调控好就到开渔节了,国家把柴油往你船上一送,你想跑多远就跑多远。”
满叔说:“寿,叔有钱……”侯三寿打断道:“我真要用到你的钱,说明我这艘船快沉了。”满叔说:“那你一辈子也别想用叔的钱,我死了都留给我大孙女。”
娄新宝知道侯总通过民间融资搞来三个多亿,赶紧对林万山说:“其中6000万是我德国设备的钱,你不能挪用!”林万山抖着手上的合同说:“双方的合同写得明明白白,德国佬什么时候准备发货,我们什么时候付足50%的款。现在离发货还有四个月,公司的资金这么紧张,我能让6000万闲置在那儿吗?下个月西川河的6000万银行贷款到期,我得拿这个钱还贷款。等你跟德国佬谈好了,西川河的钱也回来了,两不耽误。”
娄新宝说:“我明天去德国就是让他们提前发货的,你不准备钱,我怎么跟人家说?”林万山说:“怎么说是你的事。你只要把补充协议发过来,我保证按协议付钱。”
这时,侯三寿打电话告诉林万山:“通过民间融资搞来的三个多亿,都是以我个人名义借的,利息先从我的股息里付,以后怎么算再说。我把出借人的姓名、卡号、金额都发你邮箱了,利息按月息一分二,千万按时支付,人家帮了我们这么大的忙,我们别对不起人家了。”
林万山说:“侯总,你那个宝贝助理娄新宝,我实在吃不消他了……”侯三寿生气地说:“你让他接电话。……新宝,你脑子进水啦?各个部门都像你这样占山为王、瓜分钱财,我再借八个亿都不够。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想方设法提高资金的周转率。资金周转率提高一倍,就能节约一半的资金,你懂不懂?!”
播音员播报:“据财经新闻报道:新兴产业、清洁能源的高利润和资本市场的财富神话破灭了……曾经被无数光环笼罩,前景似乎一片光明的太阳能光伏行业,却在今年伊始遭遇了市场寒冬……进入011年,产能过剩的光伏产业遭遇了欧债危机。欧洲各国纷纷削减光伏补贴,原本占据世界光伏装机70%以上、占中国光伏电池出口80%的欧洲市场需求大幅下降,导致光伏产品的价格急速暴跌……”
江丐辉、娄新宝、王存根、林万山忐忑不安地在办公室等着侯三寿。
侯三寿走进办公室说:“用不着惊慌失措,欧洲市场萎缩,我们还有美国市场,我们还可以开辟国内和非洲市场。光伏企业联盟的孔秘书长刚刚给我来过电话,已经有百分之五十的光伏企业处于停产和半停产状态,这对我们来说并不是坏消息。我还是那句话,谁坚持到最后,市场就是谁的。新宝,马上订机票,明天我们一起去香港,该启动私募基金了。一切按原计划执行。丐辉、存根,你们商量一下,西川河等地的产量要适当减下来,但不能停产。不增不减,保持不变。”(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