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早已经降临。司机开车送黄瑞诚到小区楼下,黄瑞诚正向楼内走,侯三寿从僻静处走出来喊:“阿诚!”黄瑞诚转身,吃惊地看着侯三寿。
侯三寿说:“看什么看,不认识啦?来,陪我走走。”黄瑞诚说:“难得。”二人在小区花园里散步。
侯三寿说:“西川河一别,好几年没见面了吧?”黄瑞诚说:“我记得你潜入过我的杭州基地,刚被我发现你小子就溜了。”侯三寿笑着没话找话乱问一通。
黄瑞诚也没话找话地问一遍好。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黄瑞诚问:“有事吗?”侯三寿说:“没事。”“没事,就早点回去休息吧。”“想请你帮个小忙。”“多小?”“盖个章。”“公章还是私章?”
侯三寿终于说了:“没想麻烦你,可是银行非让我找你,说你的担保管用。”
黄瑞诚问:“要紧吗?”“不太要紧。”“不要紧你还是找别人吧。”
侯三寿忙说:“有点要命。”黄瑞诚说:“要命还不直说?行了,我盖章。”
可是,唐元彪不赞成:“黄总,绝对不能给三猴子担保,你想想‘担保’两个字怎么写的?‘担’,一出手就完蛋;‘保’,呆人干的事。行长缺德,指名道姓让我们担保,我们自己不能缺心眼。”黄瑞诚说:“三猴子的心气多高啊,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求我的。”
唐元彪着急道:“那就更不能往里面跳了。”他对一旁的苏若冰说,“苏助理,别一声不吭啊!你得劝劝他。”苏若冰笑了笑,没有吭声。黄瑞诚感慨道:“一分钱都能难倒英雄汉,万一他的资金链一断,遭殃的不是他一家企业,能帮还是帮帮吧。元彪,你要相信银行家的脑袋比我们聪明,真要是哪个企业扶不起来,不管是谁担保银行都不会放贷。”
侯三寿走进财务室问:“银行的两个亿到账了吗?”林万山说:“刚刚到账。”
侯三寿长长地舒了口气:“我就说嘛,银行是不会停高科技企业贷款的。”林万山说:“侯总,少的一个亿全是周转资金,如果现金流出问题,照样……”
侯三寿打断道:“我很清楚问题远远没有解决,你马上统计一下,看半年内将要到期的债务有多少,必要时成立集团资金调度中心,把所有下属公司的资金集中起来统一调配。”
黄金娒、李保光、方明强、王昌旺正向江丐辉打听公司的资金状况,见侯三寿走进来,都满脸堆笑不做声了。
侯三寿不悦地说:“新宝,谁让你通知开股东会的呀?”娄新宝一脸无辜:“我没通知啊!”
黄金娒连忙道:“侯总,我们是不请自来。”侯三寿看满叔正给大家泡茶,就说:“叔,我没请他们来,不给茶喝。”满叔笑着继续泡茶。
黄金娒说:“其实没什么大事,就是听棠梨头说,有好几个大企业都去他那儿融资了。”王昌旺说:“还有不少中小企业资金出问题,看这样子比007年还严重。”方明强说:“不知道我们投资的光伏会不会受影响?如果银行进一步收紧,我们怎么办?”李保光说:“我可没想那么多,跟过来随便听听。”
侯三寿说:“新宝,你给他们说说。他们提的这些问题还用得着我亲自说吗?”
娄新宝受宠若惊:“各位老板,是侯总让我说的,说得不对还有侯总呢。是这样,美国的‘次贷’危机爆发后,中国的GDP增速就快速回落了,出口出现了负增长,整个经济面临硬着陆的风险。为了应对这种局面,政府推出了‘四万亿’刺激经济增长的救市方案。可是,好多企业拿到钱后不是用于技术更新、设备投资和扩大生产,而是去圈地、投资地产,甚至去炒房、炒股、炒原材料。结果,房价暴涨,原材料上涨,通胀水平迅速上升,企业的生产成本大大抬高,完全违背了政府的初衷。所以,政府只能调整政策,收缩银根,不然,像我们这些专心做实业的企业都会遭殃。”
侯三寿问道:“各位股东,都听明白了吗?”方明强说:“我听说银行也减了我们一个亿的贷款?”侯三寿说:“我们要是像他们一样不务正业,银行就一分钱都不给。”黄金娒说:“侯总,我明白了,这次的紧缩政策对我们没影响。”
侯三寿说:“影响还是有的,眼下就少了一个亿嘛。不过,我相信紧缩之后,一定是有重点的扶持。光伏是列入国家发展战略的产业,我们又是实体经济,又是出口企业,政府怎么可能不在资金上给予大力支持呢!”
江丐辉说:“大家还有要问的吗?没有的话就跟我到餐厅吃个便饭。”
唐元彪、石胜天、王存根一起喝茶。唐元彪感叹道:“没想到西川河一战,黄总成为孤家寡人。”王存根小声道:“你如果去了西川河,也可能会跟我们一样。”
唐元彪厉声道:“闭上你的臭嘴!这么些年黄总亏待过你们吗?位置比我高,脑子比我灵,钱拿得比我多,怎么还会干出这种背信弃义的事!”石胜天说:“都是钱闹的。今天找你们两个来,就想告诉你们,我打算退出奋钧科技。”
王存根惊讶地问:“为什么?”石胜天说:“钱来得快,去得也会快。你没发现吗?银行贷款收紧了,有好几家企业被银行拒贷、压贷了,接下来会有很多企业日子不好过,尤其是拿着银行短期贷款去做长期投资的企业。”
王存根惊慌地问:“你是说奋钧科技的日子也会不好过?”石胜天说:“我没这么说。”唐元彪说:“存根,你不知道胜天这小子属天狗的吗?嗅觉比土狗灵一百倍,他说得够清楚了。”
王存根说:“元彪,你别总是吼我,当初离开季诚就是他的主意。”唐元彪说:“他属天狗,你属蠢猪。”石胜天打着圆场:“好了,是我财迷心窍重利忘义了。存根,别嫌我说话难听,见好就收吧。”
这时,石胜天接到李保光的电话,急忙赶到金麦场包间。李保光见面就说:“你要退出奋钧科技股?都转让给我,还有王存根要退的话,也叫他给我。”石胜天挺为难:“可是侯总让我给财务……”
李保光说:“我跟林万山都说好了,侯总也同意了。我现在就去筹钱,你千万不要给人家了。”石胜天提醒:“你想清楚了,揣在兜里的钱才叫钱,在账上的是钱还是债,只有天知道。”李保光说:“少废话,我今天就把钱给你。”
听说王存根要退股,一帮亲戚围着他,七嘴八舌乱嚷嚷。“存根,好端端的你退什么股啊?钱太多啦?!”“当初是你拉着我们入股的,我们刚尝到甜头,你就要退股了,到底什么意思嘛?”“你是不是早就计划好撇开我们,自己独吞股份啊?!”“想独吞好说,一赔十还我的投资款,我马上就走。”“我不干,奋钧一上市,岂止是一比十啊!”
王存根皱着眉头始终一声不吭。一位亲戚说:“要不这样,你退出的那份全部转给我。”王存根妻子不干了:“二叔你抢钱啊?!我们凭什么退出?奋钧的股东协议上写的是我们家存根的名字!要退也是你退。”
大家又是七嘴八舌乱吵。“存根退出的股份大家平均分。”“不行,按投资比例分配。”“我同意。”“我不同意。”屋里乱成一锅粥。
王存根妻子生气道:“存根,你倒是说句话呀。你一定要退就连我一起退掉算了!”王存根无可奈何地摇着头喊:“你们这是干吗呀?!为什么都来逼我?!”
石胜天从奋钧退股后,没有一天安生过,三天两头有人请他吃饭,向他借钱周转,高的都出到四五分利息了。他听说侯三寿在借高利贷,真怕侯三寿开口向他借钱周转,所以才决定去法国,到他弟弟石胜人那里躲一段时间。
比利时欧洲地方法院的法庭上,法官宣布:“全体起立。经法庭裁决,驳回中国季诚集团等企业的诉求,维持欧委会对中国企业征收16.5%反倾销关税的决定,本裁决即日生效。如不服本裁决,在收到裁决书后五十天内向上一级法院欧盟法院提请上诉,休庭。”说完击响法槌。
夜深了,黄瑞诚在客厅里焦急地等待着欧洲地方法院的判决结果,他几次拿起电话又放下,犹豫再三,还是拨通了黄小威的电话。黄小威说:“爸,这么晚了,你还没睡啊?我回到巴黎了,怕你……”黄瑞诚一听,反而轻松下来说:“没事,累了一天,你也早点休息吧。”
黄小威问:“爸,你打算上诉吗?”黄瑞诚说:“再说吧,我得赶紧睡觉了。”
黄瑞诚独自躺在温商会所休息厅的按摩椅上按摩。卢富有、陈大潮走进休息厅。陈大潮说:“黄总,你可真会躲清闲,我们俩哪对付得了这帮记者呀。”黄瑞诚关了按摩椅:“记者都走了?说说,你们俩怎么打算?”
陈大潮说:“我们听你的……”卢富有说:“我看别再上诉了,照欧洲地方法院的判法,就是上诉到欧盟法院也是输。”
陈大潮马上应和:“就是嘛,一审就花了五十万欧元,再上诉那还得花多少钱呀?!”卢富有自我安慰:“好在一开始就没想赢,不然这会儿还不郁闷死啊!”
陈大潮叹息道:“才一天时间,网上说什么的都有,有说我们自以为是的,有说我们自不量力的,还有人说我们是在自我标榜、自寻死路……”卢富有推了推陈大潮,示意他别再说了。
黄瑞诚说:“浦律师明天到温州,我就把你们的想法如实告诉他。”陈大潮说:“你也别难过了,你不是说输了也是英雄嘛。”黄瑞诚苦笑道:“是啊,我们都是失败的英雄。”
浦律师从北京飞来温州,立即来到黄瑞诚办公室。
黄瑞诚与浦律师握手:“辛苦啦!败诉在意料之中,关键是这个过程无可挑剔,我对你真是感激不尽!”浦律师说:“黄总,你知道我的来意。”
黄瑞诚说:“当然知道。”浦律师直言道:“那就继续打吧,上诉欧盟法院,小威已经准备上诉材料了。”
黄瑞诚有意岔开话题,一脸轻松地说:“我们先吃饭,本来想请你尝尝苏的手艺,色香味俱全啊。不巧她参加一个全省的什么经济学术研讨会,晚上不回家吃。你就踏踏实实在温州多待几天,等她忙完研讨会,让她好好请你这位恩师。”
浦律师站着不动,非常严肃地看着黄瑞诚:“黄总,我大老远从北京跑过来,不是赶饭局的!”黄瑞诚说:“我当然知道。可民以食为天,不能饿着肚子谈吧?”
夜晚,黄瑞诚把不上诉的想法告诉苏若冰。苏若冰说:“要不,打个电话听听小威的意见?”黄小威接着电话说:“爸,我真的很理解你。既然决定,就别再想这件事了。”“小威,你真的没什么建议?”“爸,我是你儿子,理解你是做儿子的本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