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1 / 2)

温州两家人 高满堂 5110 字 9天前

皎洁的月光照在清冷的马赛部落大院里。侯三寿与阿斌坐在一棵苍老的古树下。古树边上是灌木、荆棘围成的院门,门边两名手持长矛的马赛人来回走动着。

侯三寿仰面朝天,一声不吭听阿斌唠叨:“……刚来的时候,我每天跑完货就数钱,数数儿子的择校费什么时候能还清,下学期的学费够不够,有没有多余的钱让儿子像城里人一样上画画班,请个钢琴老师什么的。钱越数越多,儿子上初中的择校费不用向亲戚朋友借了。一直数到家里盖起三层楼,数到儿子考上大学。从那以后,我就不再数钱了,每天夜里就掰着手指头数日子,数儿子什么时候大学毕业,数还有几天可以回家抱着老婆睡个安稳觉。数日子比数钱开心多了,数得天天像做梦一样……”

侯三寿愧疚地说:“都怨我搅了你的梦。”阿斌说:“谁都不怨,一人一命。我就想,真的走不了,我还有什么事没完成?除了将近十五年没见到老婆儿子,其他都完成了,跟你跑了几个月,额外为儿子挣了娶媳妇的钱。比起你那个……那个在温州的……那些倒在金融风暴里的老板好得多了。”

侯三寿说:“老板,就算我走不了,也得让你走。”阿斌脸色大变:“你可别吓我啊!照片是我拍的,你走不了我就死定了。”

两人正说着,一个马赛人从茅草房里走到侯三寿、阿斌跟前说:“Comeithme!”侯三寿说:“Ok!”

阿斌紧张地问:“伙计,他说什么?”“让我们跟他走一趟。”侯三寿说着站起来,一把拽起阿斌,跟马赛人走进茅草房。

房子里漆黑一片,低矮得站不直身。侯三寿、阿斌佝偻着身体眨着眼,好一阵才模糊看见屋里的东西。老酋长说:“床上坐。”侯三寿拉着阿斌坐下。老酋长坐在侯三寿、阿斌对面,三个人的脸几乎贴在一起。

老酋长慢条斯理地说:“孩子,到我这个偏远的部落干什么来了?”侯三寿不假思索地说:“路过。”“去哪儿会路过我的门前?”“去边境。”

老酋长说:“去边境有公路、铁路、水路,还有蓝天白云的天路,为什么偏偏要走荒路?”侯三寿说:“有路就一定有人,有人的地方就有买卖可做。”

老酋长问:“你做的是什么买卖?”侯三寿坦然道:“只要是赚钱的买卖都做。”

老酋长看着侯三寿说:“山北边有人叫了好多年,说如果谁杀了我,就把我的地盘和牛羊分一半给他,一本万利啊!这个买卖你做吗?”侯三寿连忙道:“不,犯法的事不做。”

老酋长掂了掂手中油光光的棍子说:“这里只有权杖,没有法。”侯三寿补充道:“杀人的事坚决不做。”“人家要杀你呢?”“我绝不会坐以待毙。”

老酋长摇着头说:“可惜啊,不管你说的是不是实话,你都走不了。”侯三寿不以为然地说:“无所谓,我反正死过一回了,再死一回也无妨。不过,我恳请酋长放了我的老板。”

老酋长瞄了一眼阿斌说:“你很明白,如果我真想放一个,那也是你,而不是他。”侯三寿恳求道:“酋长,哪怕他有天大的错,我都愿意替他偿命。”“哦,为什么?”“他已经十五年没回家,他的老婆、孩子等了他十五年了。”

老酋长暗暗一笑道:“这么说,你们日本人和美国人一样,盯我的地盘也盯十五年,那就更不能让他走了。”侯三寿说:“不,我们是中国人。”“China?”

“China!”“AreyouChinese?”“千真万确,China温州!”

老酋长重复了一遍:“China温州?”接着,突然拉下脸朝门口喊:“带他们出去!”侯三寿、阿斌被押出茅草屋。

侯三寿、阿斌被带进部落小学一间用灌木条围成四面透风的小屋里。阿斌问:“伙计,那老家伙到底什么意思?”侯三寿说:“把我们当日本人了。”

阿斌不放心:“我看见一说China温州,老家伙的脸唰地就拉下来了,他不会跟中国人有仇吧?”侯三寿也是一头雾水:“开了一天车,还没合眼呢,先让我睡一觉。”说着,就往干草堆里躺下。

阿斌急了:“你还睡得着啊?!如果真的有仇,按部落的规矩,明天太阳一落山,他们就要杀死我们!”侯三寿闭着眼睛说:“人的命天注定,该活死不了,该死活不成。再说了,太阳还没上山呢。”

阿斌使劲儿推着侯三寿:“起来,赶紧想办法。”侯三寿说:“不让我睡,脑子都木了,怎么想办法?老板,你安静一会儿行不行?”

天渐渐亮了。侯三寿蹑手蹑脚走出小屋,伸着脖子朝四周看看,然后隔着灌木栅栏喊:“老板,快起来,看管我们的人都撤了。”阿斌连忙问:“这是吉兆还是凶兆……”

侯三寿说:“走,管它什么兆,过去看看。”阿斌紧张地说:“千万别乱走,万一又触犯了什么邪门的规矩……”

“你别动,待在里面等我,我去看看。”侯三寿说完就向大院走去。阿斌硬着头皮走出小屋,追着侯三寿向大院跑。

侯三寿、阿斌来到部落大院,看到两个马赛人扛着汽油桶穿过大院,走向皮卡车。另一群马赛人顶着、扛着、抱着昨天卸下来的货品朝院门外走。

阿斌小声问:“伙计,他们什么意思?”侯三寿一脸狐疑:“看看再说。”

马赛人往皮卡车的油箱里加油。他们将货品重新装上车。老酋长坐着轮椅,由年轻的马赛人推着,从两人的身后推过来。

阿斌问:“伙计,看明白了吗?”侯三寿说:“看明白了,想不明白……”

身后传来老酋长的声音:“Chinese,你们走吧。”说着,示意一下身旁的马赛人。马赛人将车钥匙和照相机交给侯三寿,阿斌一把夺过钥匙和相机。

侯三寿不相信地看着老酋长问:“您是说,我们可以走了?”老酋长肯定地点点头。侯三寿说:“可是我不能白要您的汽油……”

老酋长语重心长地说:“China温州,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走吧,记住,不要再来了。”侯三寿说:“谢谢酋长,可我一定要还您的汽油……”老酋长摆了摆手,示意他赶快走

阿斌打开驾驶室的车门上车,迅速关上车门。侯三寿坐在副驾上,还没来得及关上车门,皮卡车轰的一声冲出去,朝着荒野狂奔起来。

为了应对答辩,浦律师、苏若冰、黄小威、雅克热烈地讨论。黄小威根据大家的意见在电脑前精心修改答辩词。然后,浦律师模拟法官提问,黄小威、雅克答辩,苏若冰在一旁认真地听。

经过一番充分的准备,浦律师、苏若冰、黄小威、雅克信心十足地走进比利时欧盟法院大门。

答辩开始,黄小威不卑不亢,神态自如:“……综上所述,我们认为市场经济地位调查的.7(B)条款与抽样调查程序的欧盟反倾销条例第十七条两者不能相互适用,因为这两个条款的性质不同,而且第十七条款明确规定,针对反倾销调查可以采取抽样程序,却并没有规定抽样程序也可以适用于市场经济地位的调查。因此,我们认为欧盟地方法院的裁定有失公正,在解读法律条款中存在严重的偏差,他们只考虑到行政机构的调查负担,却脱离了法律的基本原则和精神。鉴于两者之间的关系存在完全不同的立法基础,两个条款在宗旨和目的上的不一致,我提请欧盟高等法院重新裁决,彻底推翻欧盟地方法院的裁定。我的答辩完了,谢谢法官大人。”

苏若冰回到上海,黄瑞诚接机。苏若冰笑吟吟地挽着黄瑞诚走出机场大厅。

黄瑞诚着急地问:“你就别卖关子了,赶紧说呀,庭审的情况到底怎么样?”

苏若冰更正道:“不是庭审,是口头答辩。”“对,口头答辩。臭小子表现得怎么样?”“你想知道结果呢,还是想了解过程?”

黄瑞诚说:“都想知道。”苏若冰说:“结果呢,还要等三到五个月;过程嘛,相当精彩!”

黄瑞诚说:“完啦?具体的呢,说说细节嘛。”苏若冰得意地说:“细节是,我的学生黄小威思维敏捷,沉着冷静,语言流利,有问必答,有答必精,主审法官频频点头……”

黄瑞诚听着不过瘾:“主审法官点头是赞同我们的观点呢,还是欣赏臭小子的口才?”苏若冰故意装作不明白:“看不出来。谁让你不去的,后悔了吧?”

黄瑞诚说:“你看没看出来,胜诉的可能性……”苏若冰一本正经地说:“看出来了,一切皆有可能。行了,赶紧去看佳来吧。下午还得赶回温州呢。”

黄瑞诚指着苏若冰说:“你就使坏吧,看我怎么收拾你。”苏若冰坏笑着,笑得特别开心。

黄瑞诚、苏若冰来到医院,医生孙主任说:“我们用的是目前最先进的治疗方法,至于手术的时间,要等病毒的复制模板完全摧毁后才能进行,还要根据病人的身体状况。”苏若冰问:“手术成功的概率……有多大?”

孙主任医生说:“我理解你们的心情。肝脏的再生功能很强,所以它的病毒扩散也非常快,尤其对中晚期肝硬化的病人更是如此,早一个星期治疗和晚一个星期治疗结果会完全不同。拖得时间太长了……不过,我们会尽力的。”

黄瑞诚、苏若冰到病房看林佳来。金青云进进出出地忙碌着。

林佳来身体虚弱,声音轻缓地说:“这病来得不是时候,我现在连走路的力气都没了。多亏青云在……”苏若冰看着金青云,迟疑了半天问:“金生有消息吗?”金青云摇着头张了张嘴,话没出口就抹起了眼泪。

林佳来连忙岔开话题:“三寿倒是每个月都汇钱来,数额也一次比一次多。”

黄瑞诚忙问:“汇款地址呢?”

林佳来遗憾地说:“我查过,是通过网上银行汇的,使用了匿名汇款功能。”

苏若冰说:“不对啊,再怎么匿名,银行也能查到来自哪个国家。”

林佳来说:“可是,南非、坦桑尼亚和周边国家的温州商会找了这么长时间,为什么找不到他?”苏若冰安慰道:“这件事交给我,我通过银行想办法。”

黄瑞诚叹了口气:“三寿这是变着法子惩罚自己!这个混蛋,他怎么就不想想,惩罚自己也会伤及牵挂他的亲人和朋友。”

金青云在一旁老想插话,欲言又止。林佳来看出来了,对金青云说:“阿诚和若冰都是自家人,你想问什么就问吧。”金青云支吾着:“我们家小帆……”

黄瑞诚说:“你这个儿媳妇不错,不愧是三寿和佳来的女儿。她把LED和光伏分离,搞了个家用LED节能灯网上销售,生意好极了。”金青云抹着眼泪,欣慰地说:“那就好,那就好。”

林佳来笑道:“你俩还不知道吧?小帆的后台老板是小威。这孩子有福气,能有小威这么好的哥哥,我就是走了也没什么放心不下的……”苏若冰打断道:“佳来,别瞎说,你会好起来的……”

晚上,黄瑞诚在书房里忙着,苏若冰将一张光盘递给黄瑞诚。黄瑞诚将光盘插进电脑。电脑画面上,是黄小威正在接受中国电视台的访谈。

主持人:观众朋友们,今天做客我们《欧盟直播间》的是法国斯特博特·强生律师事务所的华人青年律师黄小威先生。黄小威律师,你好。

黄小威:主持人好,观众朋友们好。

主持人:黄律师,我和我的同事们都一致认为,你今天在欧盟高等法院的答辩陈述实在是太精彩了,我们跟踪报道中国鞋企抗诉欧盟反倾销案快六年了,总是失望大于希望。而你今天的陈述,给我们增添了不少信心。

黄小威:这个主要归功于浦律师,他从反倾销调查和市场经济地位调查的两个法律条款中,发现了两者存在完全不同的立法基础,两个条款在宗旨和目的上的不一致,所以,才有了我今天的‘两个法律条款不能相互适用’的答辩陈述。

主持人:可是我们发现,当你说到对中国企业进行市场经济地位认证时,好像动情了,能告诉我,你想到了什么吗?

黄小威停顿了片刻:我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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