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2 / 2)

温州两家人 高满堂 5110 字 9天前

主持人:你的父亲?

黄小威:对。他就是季诚集团的董事长黄瑞诚,一个从扛着编织袋沿街叫卖走出来的中国民营企业家。我是因为跟我父亲的矛盾才离开中国,只身来到法国的……我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因为车祸去世了,从那以后家里就我们父子俩。可是从我读小学开始,我就很难见上我父亲一面,他一天到晚都在忙他的企业,只要市场上稍微有点儿风吹草动,他就会寝食不安。因为是民营企业,他们所有的一切都要靠自己打拼,一个小小的闪失,就有可能让他们破产倒闭,家破人亡。我还常常抱怨他、指责他,说他不关心儿子,不懂得生活。现在想想真的很后悔。他们这一代人用自己的汗血蹚开了中国市场经济的路,其中的压力、痛苦,其中的酸甜苦辣,都藏在他们的心底,没人能真正体会,包括我这个当儿子的。所以,欧盟只有对中国企业进行市场经济地位的认证调查,才会知道千千万万像我父亲这样的民营企业家有多么不容易,才会像我一样开始理解我的父亲,从心里爱他……

黄瑞诚看着电脑画面,擦着眼睛掩饰道:“臭小子……是长大了……”眼泪还是止不住流下来。苏若冰看着黄瑞诚,调皮地说:“阿诚,你这叫老泪纵横吧?”黄瑞诚含泪笑了。

林万山拿着一沓票据到办公室递给侯小帆。侯小帆签着字问道:“林叔叔,公司目前闲置的厂房有多少?”林万山说:“不包括西川河,单温州就有18万平方米。”“想过出路吗?”林万山说:“想也白想。银行、债主、股东都盯着这一块,等着清算瓜分呢……”

正说着,江丐辉、娄新宝兴冲冲地走进办公室。娄新宝说:“小帆,你猜猜家用LED节能灯网络销售额达到多少了?”侯小帆不屑地说:“刚过一个亿就高兴成这样,我都不敢跟小威说,他要知道是这个数,肯定说我们是一群菜鸟。”

江丐辉问:“照他的意思,应该多少才不算那个什么鸟?”侯小帆说:“江叔叔,按小威给我们规划的方案,目前起码要达到1.5亿元。”

江丐辉惊叹道:“网络销售有这么厉害吗?”侯小帆招呼道:“江叔叔、林叔叔,新宝哥,来,都坐下。黄小威有个建议,让我们成立一家独立于奋钧科技之外的网络营销公司,负责奋钧产品的线上销售。这样既避免了旧债,又打开了一条活路,我想由新宝哥任总经理,你们看行不行?”江丐辉、林万山频频点头。

侯小帆继续道:“人员不要局限在公司内部选调,要向社会招聘。销售市场不能只盯着国内,要尽快覆盖国际市场,同时,启动光伏积压产品的线上销售。新宝哥,一会儿我把小威做的执行方案发给你。至于销售目标,你如果不想让黄小威臭你,在他回国前,赶紧突破三个亿。”

江丐辉、林万山的眼睛都直了。

侯小帆接着说:“江叔叔,温州的闲置厂房看来是动不了,你能不能让留守西川河的负责人将那里的情况,尤其是土地、厂房的现状,整理出一份详细的材料尽快报过来。黄小威的电商项目要回国落地。”

江丐辉提醒道:“小帆,今天谈的可是大事,是不是听听黄总的意见?他可是你爸全权委托的监管人。”侯小帆说:“他不同意,我敢发号施令吗?!”

高总监哭丧着脸,坐在黄瑞诚对面。黄瑞诚很不耐烦地说:“高总监,你哭丧着脸干吗?又死人啦?没死人你给我振作起来,里里外外、大大小小这么多事,我已经够烦的了。一见我都耷拉着脑袋,你就不能给我笑一个?”

高总监头缩眉低地说:“我笑不出来,人家没死,我死了。采购部要进原材料,没钱了。”黄瑞诚吃惊地问:“你把钱弄哪去了?”

高总监委屈地说:“钱被你拿去救卢富友的鞋厂了。我早就说过,这钱是进原材料的,你听我了吗?你把借给卢富友的钱还给我,我就给你笑一个。”

黄瑞诚回避道:“算了,别说了。”高总监说:“不说不行,我不能背黑锅……”

黄瑞诚打断道:“你有完没完?!先把股东的股息停了,他们会理解的。我再给姜逊成博士打电话,让季诚科技挤一点资金临时用一下。告诉销售部,所有的货款严格按合同执行,一天都不能拖,拖一天就扣他们奖金。”

高总监从办公室里出来,唐元彪、石胜天、王存根连忙迎上去。高总监说:“该打的基础我都打好,接下来就看你们了。”

仨人走进办公室。唐元彪说:“黄总,我们干不了啦,你另请高明吧!”黄瑞诚问:“我刚把公司交给你们仨打理,你就来给我唱这出戏,你想干什么?”

石胜天说:“黄总,我们不是神仙,没钱,你让我们怎么打理?”黄瑞诚说:“这事我已经在安排了。”王存根小声地说:“黄总,收手吧,整个温州的资金链、信用链都断了,你就别逞能了,救不了的。”

黄瑞诚火了:“王存根,你最不该说这句话,上岸就见死不救了,你还是人吗?能救的我还要救,你们谁说也没用!”唐元彪说:“那你也得量力而行。现在是泰山压顶,乌云密布,你再一意孤行,就是……赶我们走……”

黄瑞诚气坏了,大声吼道:“你走!胜天、存根,你们两个是不是也跟他一起走?把你们的手都伸出来,我现在就在你们手心写上‘同意’两个字,你们用它摸摸自己的良心,愧不愧?!看着人家在悬崖边上了,你有能力递上一根绳拉人家一把,偏偏不拉,还拦着别人拉,这跟谋财害命有什么区别!”

石胜天息事宁人地说:“阿诚,大家都是弟兄,你也别发火,我们不是反对你救市,但要量力而行。”黄瑞诚不领情:“什么叫量力而行?能扛一百斤就扛一百斤,一百二十斤谁去扛?我偏不量力而行,我就要竭尽全力,你们也不要拿辞职威胁我,谁要再跟我提辞职,我就翻脸不认人。”三个人被说得哑口无言。

黄金娒、卢富友、陈大潮、李保光、方明强在温商会所长吁短叹。黄瑞诚、苏若冰走进来,大家纷纷起身让座。

黄金娒说:“棠梨头跑了。”黄瑞诚说:“跑不了,公安部门已经通缉了。”

陈大潮哭丧着脸说:“黄总,你说我走的是什么霉运啊,上家跑了,下家失踪了,讨债都找不到门……”黄金娒叹息道:“一个个都成了烂泥田里的捣臼,不翻不动,活活困死,一翻动就越陷越深,看不到出路啊!”

黄瑞诚不满意地说:“金娒,你贴出一张告示,什么‘本店内部装修,暂停营业’,就算有出路也被你堵死了。温州老话说得好,做生意‘不怕折,只怕歇’。你关了店门,麻烦自然找上门来。赶紧开门营业,给自己机会,也给人家信心。”

方明强小心地问道:“苏教授,你估计这场金融风波什么时候会刮停?”苏若冰笑道:“方总,你给我出了个难题。199年,美国发生了一场旷日持久的经济大萧条,引发这场经济危机的直接原因,是美国全民疯狂地爆炒股票,导致股票市场泡沫破裂,进而造成股票崩盘,银行大量倒闭,实体企业大规模破产,国民大批失业。而发生在008年的全球金融危机,则是美国人借钱过度消费和超前消费造成的恶果,致使石油、煤炭、矿石、钢铁等原材料价格疯涨,使得经济生产不堪重负,最终导致资金链断裂、虚假泡沫破灭,从次贷危机逐步演变成全球经济危机。从中我们发现,每一次经济危机都是由金融风波开始的,金融风波只不过是经济危机的前奏和序幕。我们必须正视这个现实,讳疾忌医只会掩盖主要矛盾,看不清危机的实质,也就不能对症下药。”

李保光惊呼:“这才刚刚开始,那接下来我们这帮人不都得排队跳楼啦?”

苏若冰接着说:“从经济学的角度来讲,危险和机会是并存的,没有危机就不会有转机。如果没有经济危机的压力和动力,我们今天可能仍然停留在油灯照明、马车运输、用长矛大刀对抗洋枪洋炮的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时代。而温州这次的金融风波,是属于过剩型经济危机,主要表现为产品过剩、供给过剩、产能过剩。其根源是过度追求发展速度和追求利益最大化所导致的投资冲动、投资过热、暴利诱惑、暴利驱动,形成了泡沫经济。当泡沫涨到极限时必然会破裂,就算没有银根紧缩,也必将造成资金供应紧张、短缺,货币供需失衡,正常的资金供应链条断裂,进而引发企业破产倒闭的连锁反应。”

黄金娒道:“苏教授,你早点跟我们讲这些,我一个饭店佬至于跟在三猴子屁股后头,投资什么短命的光伏吗?!”黄瑞诚说:“这跟投不投光伏没关系,是我们粗放式的经济增长方式和逐利模式跟不上时代的发展。”

方明强还是一脸疑惑:“黄总,我也天天看报纸,看电视,今天这个说,要超常规发展,就必须弯道超速;明天那个说,不对,要一慢二看三通过。搞得你像倒在西瓜园里睏,摸摸全是头,究竟哪个是头,谁也说不清。”

苏若冰说:“要我说,创新才是头。历史上每一次经济危机过后,都会产生一次新的技术革命和产业革命,这就是转机和机遇。”说着,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说:“方总,这是我在法国街头拍到的一张照片,你看看。”

方明强接过照片,大家都凑过去看。照片上,一个法国女郎戴着一副没有镜片的眼镜。苏若冰说:“这是全新的创意,去掉了一副镜片,淡化了眼镜的使用功能,却强化了眼镜的装饰功能。我觉得它会与上世纪出现的时装手表一样,将成为一种新的时尚风靡全球。”方明强说:“对我们眼镜行业来说,就是创新发展的机遇。苏教授,我该好好谢谢你!”

卢富友、陈大潮连忙说:“苏教授,你也帮我们排排创新的阵。”苏若冰看了看黄瑞诚,不好意思地笑了。黄瑞诚说:“富有、大潮,尽管我们三家现在是抱团生产,但是替我贴牌生产和替老外贴牌性质是一样的,都不是长远之计,还是要创立自己的品牌。眼下我给你们的生产计划不会变,而你们自己要好好利用这个时机,尽快把重点从债务处理转到创立品牌、更新技术、拓展渠道上来。老是在一潭死水里搅和,会越搅越浑,只有让活水源源不断地流进来,死水才能变活。我不是千手观音,没有能力为大家还债。我能做的只是在稳定生产上帮你们一把,只要是生产上缺资金,需要担保我担保,需要垫资我垫资,要让企业好好活下去。”

早晨,侯三寿与仓库在坦桑尼亚阿鲁沙停车场装完车跳下车厢,阿斌拉着脸,将行李扔在车厢里说:“Let’sgo!”皮卡车驶出停车场。

侯三寿笑着说:“老板,这一回可不是我逼你去的哦。”阿斌说:“是我自己犯贱,行了吧?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你。不相信你的鬼话吧,你总是给人惊喜;相信你吧,你还老是惹祸上身。给你这种人当老板,我会少活二十年。”

皮卡车行驶在恩戈罗火山,扬起一路尘埃。车上播放着非洲音乐。仓库一边开车一边跟着音乐节奏摇头晃脑。

侯三寿说:“老板,说说最近温州都有什么新闻?”阿斌意味深长地看了看侯三寿,拉着声调说:“大事嘛,国务院决定在温州设立金融综合改革试验区,探索解决民间融资问题,然后推广到全国,引导经济规范发展;小事嘛,温州的担保行业全线崩溃,担保公司、典当行几乎全军覆没。不过,警方已经对跑路的担保公司老板发出通缉令了。”

侯三寿追问:“有没有一个叫杜光宗的?”阿斌说:“有,头号对象。另外,网上还有人留言,要求对……跑路的企业家,开展……追逃……”

不远的山边,依稀可见马赛部落。阿斌心有余悸:“伙计,我把自己交给你了,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只要不玩命。”侯三寿轻松地说:“你带着仓库,把车上的东西送了就行。我不相信,送东西给他们还会要你的命?!”

皮卡在部落院外停下。马赛人手持长矛、长棍将车团团围住。仓库对马赛人呜里哇啦一通后,跳上车开始卸车。马赛人纷纷上来帮忙。侯三寿拎着包穿过大院,向一排低矮的茅草房走。

老酋长坐在轮椅上正与几位部落长者聊天。一个马赛人慌慌张张地跑过来说:“China温州又来了!他们来还汽油,还带来一车日用品和衣服鞋子。”老酋长摊开双手,仰面朝天,仿佛在祈祷:“我的孩子啊,雨和谁都不是朋友,谁在外面淋谁。China温州,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阿斌与仓库忙着给马赛人分发日用品和衣物。侯三寿去见老酋长。

老酋长说:“China温州,我告诉过你,不要再来了。”侯三寿走到老酋长跟前说:“酋长,我保证过,要还您汽油。”“区区两桶汽油,何必上心。”“失信的人,是不配有朋友的。”

老酋长点着头说:“China,朋友,当年为了修建坦赞铁路,在这里留下了很多人,他们都睡着了,他们没有失信于朋友,所以,他们很安稳地睡了40年。China温州,你跟当年的老China是一样的人。”侯三寿说:“酋长,您的话让我受宠若惊,实在受之有愧。”

老酋长话锋一转:“不过,China温州,我不能留你,你赶紧走吧,这里不是招待朋友的地方。”侯三寿神秘地说:“酋长,我想让您看一样东西。”说着,拿出针灸包打开。老酋长又惊又喜:“China银针!”

茅草房里点着酒精灯,亮着LED应急灯,侯三寿给老酋长扎针。

老酋长开心地说:“China银针,我父亲享用过。那一年,我二十岁刚出头,我父亲老酋长得了重病,眼看不行了,修建坦赞铁路的中国医生救了他,也是用的银针,七天七夜,硬是从死神手里把他抢回来,使我们的家族得以延续。”

侯三寿问:“您的家族一直生活在这里?”老酋长说:“我爷爷找到这个地方,有山有水有草地,一待就是70多年,我生在这里,长在这里,老死还在这里。”

侯三寿试探着问:“您对这座山一定很了解?”老酋长笑了笑:“它早已是我们部落的一员,了解它就像了解我自己和部落的每一个人。”“山上都有些什么?”“有树木,有生命。”

侯三寿追问:“难道这方圆几百里就没发现过矿山?”老酋长意味深长地说:“孩子啊,我希望你活着。山老了,你的命还很年轻。”他仿佛自言自语,“有矿山的地方就会有战争。我的部落不要战争,祖祖辈辈都崇尚平静安逸的生活。”

侯三寿用泥罐为老酋长拔火罐。老酋长笑呵呵地说:“这个是China火罐,很神奇,我父亲也享用过。”侯三寿在老酋长身上吸附完火罐后,仍不甘心地问:“难道从来没有人来这里勘探过?”

老酋长闭上眼睛说:“这是一场战争,生命是它的代价。没有矿山就没有杀戮和死亡。China温州,你这个好人应该好好活着。”

林佳来在病房里问:“小帆,你是几点的飞机?南非那边的庭审几点结束?”

侯小帆说:“妈,你真操心,我是晚上最后一班飞机。南非那边一有结果,小威就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金青云说:“哟,那你到温州都快夜里十二点了,我叫老头子去机场接你。”

侯小帆说:“妈,你也是操心的命。不用接……”

侯小帆的手机响了,是小威打来的。侯小帆接通电话摁下免提键说:“小威!”黄小威说:“小帆,阿姨在吗?”林佳来连忙说:“在,在听着呢。”

黄小威说:“林阿姨,法院当庭判决,南非太阳能厂的土地、厂房归奋钧科技所有……”阿贝索用半生不熟的中文抢着说:“小帆侯,我非黑,China奋钧,赢了!”林佳来、金青云流泪了。

侯小帆兴奋地说:“非黑,谢谢你!小威,我妈泪奔了。下一场官司什么时候打?”黄小威说:“庭审刚结束,葛甘的律师就找到我们,提出庭外和解,被我和非黑拒绝了。”

林佳来含泪说:“小威,能和解还是尽量和解吧……”阿贝索抢着说:“No、no、no,葛甘,坏人,证据伪造,放过他,不可以!”

侯小帆说:“非黑,你的中文进步很快嘛。”阿贝索说:“一点点,一般般。”

黄小威说:“今天下午,我们就会向法院递交将南非太阳能厂归还中国奋钧科技的诉讼请求。”林佳来说:“小威,阿贝索,辛苦你们了。”阿贝索说:“不辛苦,‘香香’红军两万五。”他的话逗得大家哈哈大笑。(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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