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口,年迈的太监何冬执着伞已远远地迎在那里,看见她便激动得颤抖着。这个一直忠心跟随母后看着她长大的宫人,夜宴对他有着一种近似亲情的依赖。
“公主,老奴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再见到您。”
“起来吧,何冬。”连忙伸手阻止了他的下跪。
虽然只是晌午,但天空因为雨变得昏昏暗暗。青花折枝花卉的八方烛台已经燃起了红烛,照得屋内光明如昼。窗外风声低啸,雨点密集似的打在窗上,劈啪有声,显然是下得大了。
旒芙宫院相传是先朝宠妃的居所,只是据说妒心极重,最后被厉鬼缠身而死,所以这所宫院就这么空了下来,而今赐给她,是诅咒还是怨恨?其实已经没有区别。
这样的夏日,在这个皇宫中,肯真心无二静静陪她的只有何冬。
似乎突然被针刺了一下,夜宴有些烦躁地坐到梳妆镜前,摘下了头上的金簪步摇,一头浓密的发泉水似的披散在身后,透出一种说不出的慵懒来。
“来给本宫梳梳头吧,十二年了,记得小时候每天清晨你总是会给本宫梳头的。”
“是啊,那时候公主很粘老奴。”
何冬默默地上前取过一柄玉梳轻轻地梳理着,笑容把满面纵横的纹理变得更加深刻。枯枝一样的手在她柔软的发间滑过,带出了异样的温暖。
“宁夜宫甚至整个皇宫里真正喜欢本宫的,大概只有你了。”
“公主,您折煞老奴了,国舅爷啊现在是国公爷了,对您一定会疼爱有加才对。”
“是啊。”叹息无声的从樱口中吐出,然后无声无息地消失在空气里:“父皇对本宫说,今晚有家宴。”
“是的,今晚太液池旁的御花园中,还有新科的三甲,据说要为适龄的公主挑选驸马呢。”
“哦,是吗?说起来锦璎也到了适婚的年龄了,这些年一直在金陵,对镜安并不太熟悉,也不知她过得好不好,喜欢什么,本宫这个做姐姐的真是太不称职了。”
“这个老奴也不太清楚,只是老奴知道,西狄国的三皇子很喜欢九公主,只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何冬本来有些昏黄的眼骤然精光四射,“而且,老奴前几日还得知一项极为机密的事情。”
“什么事。”
“皇上他……病重了。”
“可是本宫今天见父皇的时候……”
夜宴一愣,勉强弯出的笑意,却在回想到太极殿上黎帝凝舒过于苍白的面色,这一愣神顿在唇角,形成了僵硬的弧度。然后,她只轻轻地用牙齿咬住了红唇,头微微地偏了,从铜镜中看着何冬,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身后的何冬已经有些花白的眉皱起,眼神里带着悲悯的神色,他的心口微微一痛。那个男子终究是她的父亲,无论他对她做过什么,有多么残忍。
他拿着玉梳的手微微有些颤抖,乌黑的发在玉色的映衬下,柔软而隐隐有着流淌的光泽,好似最顶级的玄色丝绸。
“这件事极为机密,从上个月起,皇上在夜里就开始咳血。”
“怎么,本宫和舅父从来没有收到消息?”夜宴说话的时候,睫毛低垂微微颤动着,仿佛秋风中挣扎的残叶,在皎洁如月的脸颊上投下两抹暗影。
“皇上严令封锁消息,这件事只有何明绨和他身边几个极为亲近的宫人知道,老奴也是在前日才打听出来的。”
“哦,那他的意思是要把本宫远嫁北狄了。”
“正是,这样夜氏失去了继承人,自然就会瓦解,而且又稳固了边疆,可谓一箭双雕。”
忽的觉得心里一片的燥热,她蓦地站起身走向门旁,衣裙上裙带随着她的步履飘扬,宛如一朵正在绽放的幽昙。
何冬一惊,手中的玉梳已掉落在地上,啪的一声摔成了两半。
“何冬你认为谁最可能继承皇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