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奴不知道谁的胜算最大,老奴只知道谁的胜算最小。”看着雨水掀起晨曦一般的雾气,何冬缓慢又有些阴沉地说道:“就是皇长子,吴王锦瓯。“
雨势依旧瓢泼,树上的叶子终是经不住雨水的折磨,摔落在地面。远处隐隐传来钟声,一股奇特的尘土气息在风里飞散。如此幽静的景色,却在这世间最污浊的地方,反而带了丝阴险的味道。
“呵呵,真是有趣啊,同是一母所生,父皇那么喜欢锦璎,却那么讨厌锦瓯,余德妃想必也很苦恼吧。”
夜宴微弱地笑着,面上唯一的血色彻底退尽。太极殿上那明艳得绝代的姿容,叫她恍惚就想起许多年前。
锦璎,小她三岁的妹妹,从小她们就不喜欢彼此,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还记得第一次见面是在御花园,那时候牡丹开得正好,盈盈而立的粉雕玉琢的女娃,冲过来就对她大叫:
“妖孽,你是妖孽,父皇说了,女子目有重瞳就是妖孽。”
她的反应只是一个耳光狠狠打过去,打得锦璎哭声震天,引来了所有的人。
黎帝温和抚慰锦璎的修长手掌,以及对着她冰冷得好似寒冬的眼,已经深深刻在夜宴的心底。
怨恨也许就从那时开始的吧,心结自此愈结愈深。其实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皇室的骨肉亲情从来都是淡泊的。
“辛苦你了,何冬。”
许久夜宴开了口,她的声音沙哑低沉,缓缓的。眼光迷离,仿佛透过了雨帘看到了很远的地方,何冬看到她单薄的背影微微地犹如荡漾的水波纹动。
“公主折煞老奴,这一切都是老奴应当做的。”
由于是四月初八,佛祖诞生的期日,宫中照例设了香案,供了素果,余德妃领着后宫的女眷参拜,放生。虽说不用自己亲自动手,但是繁琐的程序下来,也已经傍晚。
余德妃又和众女眷们,聊着家常。
十余年不见她也老了很多,即使再怎样保养得当,眼角眉梢的皱纹,还是被岁月无情地刻了出来。
“夜宴,你回来就好了,你知道我们都很想你,一晃十二年过去了,当年你那么小。”
夜宴看着她,保持着微笑的表情。还记得当年第一次见到她时,她还是个极为灵动的美丽女子,大大的眼睛似乎会说话一样。可是许多年过去了,她的眼已如死水一样波澜不惊,所有的感情都深藏在里面,不知情的人都会为她的温情默默所感动,而夜宴却知道,那里面包含了多少憎恨。
其实余德妃恨的是夜氏,如果不是夜氏,她现在已经入主宁夜宫,成为一国之母了。可是夜玑端不允许,他对夜宴说过那个位置只有他的姐姐配坐,也只有他的姐姐能坐。所以即使德妃是皇长子的母亲,她依然只是一个妃子。
夜宴只是略略欠起身来,淡淡地道:
“承蒙娘娘挂心,夜宴这些年都很好。”
“你也该成亲了,早日找一个驸马,也省得你父皇和我忧心。”
适时地低头浅笑,避过了她眼底的讥讽,也避过自己的厌恶。
“皇姐的年纪就是再大,也是夜国公的外甥女,皇帝的女儿不愁嫁,更何况是夜家。”
锦璎半揶揄半嘲讽的语气,周围的嫔妃碍着黎帝对她甚为宠爱,只得勉强地附和而笑,却又惧于夜氏的权势,于是都只是拿着绢帕掩住了口。
夜宴却只浅浅笑道:“九妹这嘴,越来越厉害。”
倒是一身淡色的衣裙在浓妆艳抹中显得别有风韵的玉贵妃开了口,耳上戴的一副珍珠耳环,随着话语摇曳闪动。
“我倒觉得夜宴是个有福气的面相。”她微微顿了一下,忽然定定地看着余德妃笑了:“将来一定会比我们这些人幸福的。”
她的儿子福王锦渊,现在在边疆统领着黎国三分之一的兵马,这个皇宫中除了夜宴,只有她敢当面揶揄余德妃。
夜宴看着这两个几乎斗了一辈子的女子,她们原本光洁如玉的额头和眼角都隐隐地现出了细纹,烛光摇曳下的鬓角好似闪烁着银光,只有她们自己知道这片金玉繁华的辉煌下,能不能换来展眉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