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佳来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泪水在她的眼眶里转动。
电视画面上黄瑞诚说:“MGX公司靠指鹿为马的专利,申请到美国法院下达的临时禁售令,封杀了奋钧集团在美国的1500多万美元的货品。他们以此卡奋钧的脖子,逼侯三寿嫁给他们,还说这是完美的跨国婚姻。这正常吗?公平吗?这就是现实版的杨白劳卖喜儿啊!各位,天下有这样的合作、合资吗?这是明目张胆的胁迫吞并!一个如此优秀的企业家,用二十多年精心打造的服装品牌,就在MGX公司的威逼利诱下失落了,我们能不痛心吗?我们还有多少个二十多年哪?”
同时,德兰库克也在看电视。电视画面上黄瑞诚说:“我当然拒绝做这样的傀儡董事长,MGX公司的全权代表德兰库克先生暴跳如雷,扬言要在全世界所有销售季诚品牌的国家连环起诉我们,直至季诚集团彻底破产。我们与MGX公司的谈判就此彻底破裂。德兰库克临走的时候给我丢下了这么一句话,如果季诚不与MGX公司做朋友,那MGX就只能与季诚做敌人。我记住这句话,我应战!”
电视画面上,现场记者的表情都非常愤慨。
德兰库克气急败坏地到办公室去见侯三寿,情绪失控地大喊大叫道:“我们绝不能就此罢休,对玷污MGX公司声誉的人,必须痛下杀手!你马上给我通知所有的媒体,明天上午立即召开新闻发布会。你出面,必须把所有对我们不利的舆论压下去,我不能让MGX的品牌在你们中国遭遇滑铁卢,毁在瑞诚黄的手里。”
侯三寿冷冷地说:“要开你开,我丢不起这个人。德兰库克,你小子还嫌事闹得不够大嘛?这里是中国,有十三亿人,一人一口唾沫就能把你、把坎贝尔、把MGX公司全给淹没了!谁让你擅自去招惹黄瑞诚的?谁给你的权利?竟然以鲁斯·奋钧的名义去谈什么狗屁的兼并。”
德兰库克不甘示弱道:“我是鲁斯·奋钧的首席行政官,我有这个权力。”侯三寿站起身吼道:“我是董事长,我没有给你授权,董事会也没有兼并季诚的决议。”
德兰库克说:“你还知道你是董事长,你如果继续吃里爬外为瑞诚黄说话,我一定会向董事会提议撤了你!”侯三寿冷笑道:“撤我?合同里白纸黑字写着,我侯三寿是永远的董事长。你们如果出尔反尔,我就起诉你,让你和你的MGX公司身败名裂。”
德兰库克气得浑身发抖,一屁股瘫坐在沙发上。侯三寿问道:“怎么不吼叫了?你把他逼疯了还不算完,非逼得他无路可走,他能不反过来咬你一口吗?”
德兰库克将双手举过头顶,息事宁人地说:“三寿侯,侯董事长,我大半夜来找你,是向你求救、讨教,如何才能让这件糟糕的事情尽快平息,最大限度地保护MGX公司在中国的声誉和利益。”侯三寿长叹了一口气:“办法我早就告诉你们啦,你们听我的了吗?立即撤销对季诚集团的所有起诉吧!”
德兰库克一下从沙发上弹起来:“绝不可能,这是公司董事会的决定,坎贝尔先生都没有这个权力,只有公司董事会才能推翻。”侯三寿将身体往老板椅上一靠,闭上眼睛冷冷地说:“那我就无话可说了,你自己去收拾残局吧……”
鲁斯·奋钧公司大门口被前来采访的记者堵得严严实实。门杆后面,十几个保安一字排开,用人体阻拦记者们进入大院。记者们吵吵嚷嚷正与公司行政总监交涉,要求侯三寿、德兰库克接受采访。
林佳来在办公室安静地沏茶续水,优雅地把玩着闻香杯。苏若冰风风火火地走进办公室,抓起林佳来茶几前的茶盅一饮而尽,气呼呼地说:“一大早的叫我来,是想让我挤一身臭汗?”林佳来说:“我想让你陪我喝茶聊天解闷,谁知道会来这么多人。”
苏若冰说:“佳来,我在电话里说得还不清楚吗?收购和被收购没有谁对谁错,谁赢谁输。一个要坚持自己的品牌,坚守自己的阵地;一个选择部分放弃,选择与强手合作,从经济学的角度来讲,这是两条并行的路,不是光明与黑暗对决的路。”林佳来说:“对我来说就是生死之路,他卖掉了我的半条命,而且还是偷偷摸摸卖的,他让我不踏实不快活。”说着眼圈红了。
苏若冰劝道:“这几十年你以为自己当老板守住一个独立小院就踏实了?你应该走出小院看看,到处是拔地而起的高楼,你要想获得更多的阳光空气,为什么就不能和人家合作,将你的小院变成高楼呢?当然,MGX公司手段并不光彩,但是人家并没有强取豪夺,如此高额的收购价,你还能找到第二家吗?”林佳来说:“这不是钱的事儿,我当初看中侯三寿就是看中他身上的骨气,他倒好,把自己的骨气给卖了。”
苏若冰摇着头说:“独资就是有骨气,合资就是没骨气,你这不是奇谈怪论吗?你千万别受黄瑞诚极端民族主义影响,什么吴三桂、侯三桂,现在的商业竞争已经不是国与国、民族与民族之间的竞争了,而是供应链与供应链之间的竞争!”林佳来赌气地说:“我就是喜欢黄瑞诚,天不怕地不怕,他说出我的心里话,解气!”
苏若冰无可奈何地说:“行,你就坐在这儿慢慢喜欢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吧,我算看清他的嘴脸了,不敢恭维。”林佳来说:“小心他被人抢走了,有你后悔的。”
苏若冰岔开话题,说:“别说这个激进分子了。赶紧让你老公见记者,否则楼下真要出事了。”林佳来突然站起身,要自己去见记者,让真相***!
侯三寿扛着钓鱼竿,面朝平台坐在水泥栏杆上。德兰库克诚恳地说:“董事长,眼下必须以公司的利益为重,一致对外,关于我们之间的争执可以等事态平息后,再坐下来解决。”侯三寿不为所动:“德兰库克先生,事态是由你引起的,你在点这场大火之前,有没有想过,首先被烧死的不是黄瑞诚,而是我侯三寿!”
德兰库克辩解道:“我这都是为了公司的利益。”侯三寿火了:“你这是为了MGX公司的利益,而不是鲁斯·奋钧的利益!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那点猫腻儿,你还在为我的50%股份耿耿于怀,你想让黄瑞诚进来稀释我的股权,达到你绝对控股的目的,别把人家当傻瓜了,你这是一致对外吗?你这是借刀杀人!”
德兰库克刚想解释,满叔气喘吁吁地出现在平台上。侯三寿赶紧从栏杆上跳下来,跑到满叔面前,说:“叔,别急,慢慢说。”满叔说:“苏教授,让我告诉你,佳来……佳来去见记者了,谁都拦不住。”
侯三寿脸色顿时大变,连声道:“坏了,坏了。”说着撒腿就往楼里跑,刚跑了几步,又转身将鱼竿交给了满叔,慌慌张张地跑进大楼。
侯三寿一出现在大院里就被记者团团围住。
记者甲问:“侯总,你夫人说你是被MGX公司刀架在脖子上才签订的合同,是这样吗?”记者乙问:“你与MGX公司联手之后,计划还要用这种方式兼并多少家中国民营企业?”记者丙问:“MGX公司与奋钧集团是否有不可告人的阴谋和见不得阳光的秘密协议?”
侯三寿勉强地笑着,挥着手让大家安静,大声说道:“请大家不要急,也不要挤,你们提出的所有问题,我都会实事求是地一一回答。”
德兰库克站在办公室窗前,双手握拳,两眼露着寒光,透过窗户,斜视着大院。
坎贝尔打来电话,气愤地说:“德兰库克,你干的好事!堂堂正正的MGX公司,被你在中国抹黑成一条丑陋、凶狠、阴险、贪婪的鳄鱼!你想让公司招引中国工商界的警觉和共愤吗?我们这次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进入中国市场,立足未稳,你就不经请示,擅自激起中国公众的愤怒情绪!你知道这样做的后果是什么吗?是在阻碍MGX公司进入中国这个全球最大的市场。你给我听着,公司律师根据董事会的紧急决定,已经连夜起草了撤诉函,撤销对季诚集团产品的全部起诉。明天上午,法院一办公,这项撤诉就会生效。今后我们再也不可能有机会起诉他啦!这都是你干的好事!你等着接受董事会对你的惩罚吧!”
德兰库克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瘫坐在办公椅上,对走进办公室的赖特有气无力地说:“告诉侯三寿,我们对季诚集团的起诉撤销了,中国时间今天夜里生效。”
黄瑞诚开车,停在苏若冰公寓楼下打电话说:“苏……我刚刚接到浦律师电话,MGX公司撤诉了。学生请求点评。”苏若冰在电话里说:“我没有极端民族主义的学生。”
黄瑞诚问:“是出去坐坐,还是我登门拜访?”苏若冰在电话里说:“我有事,不在家。”黄瑞诚笑着说:“我看见你家亮着灯,打的是你家里的座机电话。”
苏若冰站起身,将窗帘拉开一条缝,探头向楼下望去。窗外楼下,黄瑞诚站在车旁,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朝楼上挥了挥。苏若冰拿起话机说:“黄瑞诚,我非常讨厌你这种不预约的恶劣行为!”黄瑞诚说:“我正在预约,如果不方便,那就改天吧。”苏若冰无可奈何地说:“别装绅士了,五分钟后上楼。”
苏若冰坐在圈椅上,黄瑞诚坐在单人充气沙发上。苏若冰冷冰冰地说:“说吧,什么事?”黄瑞诚说:“听浦律师说,你要训斥我,所以我就连夜赶过来了。”
苏若冰哼了一声,说:“受虐症。”黄瑞诚挺了挺胸,说:“开始训吧。”
苏若冰嘲讽地说:“我还真没看出来,你是一个具有很强煽动性的演说家。我说的是你的雄心壮志。”
黄瑞诚说:“谈不上什么雄心壮志,我就是想振兴民族工业,创立民族品牌,让中国创造打遍世界。我也知道坚守实业、自主创新、自创品牌不好做。如果我做失败了,大不了我重操旧业,继续跟着我师父唐元彪,做我的修鞋匠,照样可以活。”
苏若冰说:“你不觉得自己的想法很幼稚吗?现在是什么年代了,你醒醒吧。现在是互联网时代,世界都扁平化了,地球都变成村了,国与国、民族与民族之间的合作,是当今世界的主流和趋势。你脑子里竟然还有乱七八糟的冷战思维,真是愚不可及。你走吧,我要休息了。”
黄瑞诚出门时问道:“你上面那些气球涂鸦,画的都是谁呀?”若冰大声吼道:“没有你了!”说完,一推黄瑞诚,重重地关上了房门。
滨江路十字路口红灯亮了。侯三寿缓缓地停下车。林万山从街旁冲出来,跑到侯三寿的车旁,敲了敲车窗玻璃。侯三寿降下了车窗玻璃,问道:“万山,有事吗?”林万山二话没说伸手打开车锁,拽开车门,揪住侯三寿的衣领,把他往车外拖。侯三寿一边叫着:“哎……哎,林万山,你要干什么?”一边被拖倒在地上。
金麦场大包间黄金娒、杜光宗、赵继发、卢富有、陈大潮、王昌旺、李保光、方明强等在餐桌前就座。黄瑞诚问:“三寿呢?没请他?”
黄金娒说:“请了。”方明强说:“多余!汉奸还有脸来吗?!”杜光宗说:“这话不对。今天是我们大家祝贺黄总抗战胜利的庆功酒,我们来是庆贺,叫三猴子来是受教育,性质完全不同。”
正说着,侯三寿脸上带伤,嘴巴肿胀变形,嘴角流着血,旁若无人地来了。大家都很惊讶地看着侯三寿,包厢里安静极了。
杜光宗说:“侯总,怎么啦?美国佬都投降了,谁还打你这死老虎出气?”侯三寿也不计较,含糊不清地说:“集团财务部经理,不服从合资公司的调遣,被辞退了,喝了点酒,在路上堵着我讨说法,没说几句,上来就给了我一拳。”说着,坐了下来。
黄金娒连忙端起酒杯,站起来说:“这次阿诚和MGX公司斗,可以说是生死相搏,惊险至极,结果是大获全胜,让那些妄想吃掉我们的洋企业领教了,我们不是好惹的,也是惹不起的,大长了我们温州企业家、中国企业家的威风。我在这里做个东,给阿诚祝贺祝贺。下面有请阿诚讲话。”
黄瑞诚站了起来,冲大家一拱手,说:“谢谢大家。你们都是我的坚强后盾,在我最困难的时候,各位就差把户口迁到季诚集团了。正是有大家的出谋划策、鼓励支持,我才敢和MGX公司掰手腕。要说祝贺,应该是大家同贺。”说着,他端起了酒杯说,“来,为我们的胜利干杯!”众人起身,欢呼着一饮而尽。唯独侯三寿没有动杯,也没有人注意他。
酒至半酣,众人在闲聊。侯三寿口齿不清地对坐在两旁的王昌旺、方明强说:“我与MGX公司,真的是合资,绝对不是外面传的那样,什么被人家吃掉了、吞并了,公司的董事长还是我嘛。你们也不要对MGX有敌意,产品档次不同,市场也不同,抢不了你们的生意,只会给我们带来国际视野,国际胸怀。温商要想有大发展,大作为,就需要有这种视野和胸怀,还死守着传统的劳动密集型产业,永远也没有出头之日。我反正想好了,兜兜里钞票要么不动,要动就投到房地产、金融、能源、生物科技这些行业。”